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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,林綰綰正對著窗外出神。她僵硬地轉(zhuǎn)過頭,目光落在薛樹手中那本破舊的小人書上,再移到被薛樹抱在懷里、正用黑葡萄般清澈眼睛望著她的小女兒臉上。
小莜莜似乎感應到媽媽的目光,咧開沒長齊牙的小嘴笑了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朝著她的方向憑空抓撓,奶聲奶氣地呼喚:“媽……媽媽……抱……”
林綰綰猛地扭回頭,死死咬住下唇。
不能抱,不能回應,不能有絲毫的溫情流露。一旦開始,便是堤壩的潰決。
街坊鄰居的指指點點,也開始縈繞于耳。
“瞧見沒?薛家那個媳婦,對自己閨女都冷冰冰的,哪有當媽的樣子?”
“聽說心氣高著呢,看不上老薛唄。”
“整天喪著個臉,給誰看呢?不是個好相與的……”
“我看啊,心思就沒在這個家里,指不定想著誰呢……”
“就算是那樣,也太沒人性了,十月懷胎,虎毒還不食子呢。”
這些竊竊私語,嗡嗡地縈繞在林綰綰的生活周圍。
她走在巷子里,能感受到背后探究的、鄙夷的目光;她去菜市場,攤主的熱絡招呼在她聽來也別有深意。
她成了一個“異類”,一個不稱職的妻子,一個“壞媽媽”。這些標簽加重了她的自我厭棄,用更深的沉默和更冷的表面,來對抗這個無法融入的世界。
三年,一千多個日夜。她數(shù)著日子過,像囚徒等待刑滿釋放,也是她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念想。
薛莜莜看著已經(jīng)眼睛赤紅一片的素寧,干澀的唇翕動,明白了:“你沒有去……”
素寧點頭,擦掉臉上的淚,“是,我沒有去成。”
她并非沒有赴約。
約定的三年之期將滿時,素寧已暗自準備好一切。車票、少量現(xiàn)金,被她仔細藏在衣柜深處一件大衣口袋里。
期限到來的那天傍晚,家中異常安靜。楊天賜難得沒有應酬,親自下廚做了幾道素寧早年愛吃的菜。
餐廳里只開了盞暖黃的壁燈,兩人對坐用餐時,楊天賜取出了一瓶紅酒,他看著她,目光里是少見的平和,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釋然。
“素寧,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低啞,“我們結(jié)婚……快四年了吧。”
素寧握著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緊,沒有接話。
楊天賜晃了晃杯中暗紅色的酒液,繼續(xù)緩緩說道:“這四年,我知道你過得不容易。我心里……也一直有愧。當初用那樣的方式留下你,是我自私。”
他頓了頓,抬眼直視著素寧,眼底竟有隱約的水光閃動。“棠棠的病,多虧了你悉心照顧,如今總算穩(wěn)定下來了。孩子也大了些,慢慢懂事了。”
素寧的心微微提起,不安于他突然說這些。
“這些日子,我想了很多。”楊天賜的語氣越發(fā)溫和,甚至帶著幾分懇切,“或許是我錯了。強留的瓜不甜,這個道理,我該早點明白。”
他舉起酒杯,向素寧示意:“這杯酒,我敬你。謝謝你這幾年的付出,謝謝你把棠棠照顧得這么好。也謝謝你……曾經(jīng)出現(xiàn)在我的生命里。”
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,帶著一種近乎告別的感傷,全然不似平日的強勢與控制。
素寧卻滿是謹慎與懷疑。
“喝了這杯酒,”楊天賜看著她,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什么,“就當是……給我們這段錯誤的婚姻,一個體面的結(jié)束。”
他苦笑著搖了搖頭:“也祝我們的棠棠健康快樂的長大。”
素寧沉默片刻,終究是沒有喝,甚至連飯菜都沒有動一口。
楊天賜沒有強求,獨自吃完了。
離開前,素寧悄悄走到楊緋棠的房間。她剛從醫(yī)院回來,臉上還帶著病容,眼睛卻亮亮的,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動畫片。
見媽媽來了,小緋棠立刻笑起來,伸出小手要她抱。
素寧在她身邊坐下,安靜陪著她看了一會兒。小緋棠拿起床頭放著的棒棒糖,含進嘴里,小腮幫微微鼓著。直到素寧起身要走,才彎下腰,輕輕把孩子摟進懷里——用力地、長長地擁抱了一下。
小緋棠仰著臉笑起來,忽然把手中的棒棒糖舉到媽媽嘴邊:“媽媽吃。”
素寧低下頭,在糖上輕輕碰了碰。
只嘗到一絲很淡的甜。
……
再次醒來,已是三天之后。
陽光刺眼,頭痛欲裂。素寧猛地從床上坐起,叫了一聲“綰綰!”
約定的時間早已過了。她踉蹌著撲到衣柜前,顫抖著手去摸那舊大衣的口袋,里面空空如也。車票、現(xiàn)金,全都不翼而飛,只剩幾張無用的廢紙。
她沖出房間,家中只有保姆宋媽。宋媽告訴她,先生出差了,小姐被送到外婆家小住。當被問及自己睡了多久時,宋媽小心翼翼地說:“夫人,您睡了好久……先生守了您好久呢,說您是累著了。”
三天。她竟然昏睡了整整三天。
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素寧。她什么也顧不上了,腦子里只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:去湖邊!綰綰一定還在等!
她衣衫不整地沖上街頭,攔下一輛出租車,語無倫次地報出那個湖邊地址。
可湖邊,長椅空空,湖水依舊平靜,偶有水鳥掠過。沒有林綰綰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