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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也曾年輕過,也曾像每一個陷入愛情的人那樣,不顧一切。在那個連牽手都要小心翼翼的年代,兩個女人的相愛, 注定要比常人走過更長的荊棘路。素寧還記得, 當年為了和林綰綰在一起,她在家中絕食抗爭了整整三天。就在她意識渙散、渾身無力,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的時候, 房門被輕輕推開了。
母親顏薇站在門口, 逆著光,看著蜷縮在床上面色蒼白的女兒, 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。
“如果你執意要走這條路,”顏薇的聲音冰冰冷冷, “那就當我從沒生過你這個女兒。”
素家在那個年代, 是真正的名門。當大多數人還在為溫飽掙扎、將教育視作奢侈時, 素寧已活在精心鋪排的人生軌道上, 幾歲學古箏,幾歲習書法,幾歲讀詩,幾歲進入社交圈……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顏薇和素城給了素寧所能給予的一切嬌慣。只要是她想要的、不過分出格的,他們總會滿足。而素寧也從小懂事得讓人心疼,她早早學會了自律,在父母創業最艱難的時期,她一個人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條。后來家業漸成,父母擔心富足會寵壞女兒,她卻依然保持著那份清醒與克制,上學、放學、完成父母交代的每一項任務,她從未讓他們失望過。
直到她遇見了林綰綰。
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那個從小到大從未頂撞過父母一句的乖順女兒,如今卻為了另一個人,用最決絕的方式反抗著全世界。
當時的素寧明明已經虛弱得沒有一絲力氣,可就在媽媽說出那句話的瞬間,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,竟支撐著她從床上掙扎起來,踉踉蹌蹌地、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個家。
她什么都沒有帶走,孑然一身,只帶走了自己。
那時的林綰綰剛從報社下班。在那個通訊還不發達的年代,三天聯系不上素寧,早已讓她心亂如麻。她一次次在素家樓下徘徊張望,卻次次無功而返,心頭的不安像滾雪球般越積越大。
又下雪了。
冰冷的雪花落在臉上,林綰綰蹲在街邊,茫然地仰起頭,任雪花沾濕睫毛。那一刻,對自己的質疑與怨恨如潮水般涌來。
愛,總讓人忍不住去想“如果”。
如果素寧沒有遇見她,就還是那個不染塵埃的千金小姐,沿著鋪好的錦繡人生安穩前行;
如果素寧沒有愛上她,便不必承受這驚世駭俗的磨難與壓力;
如果她們真的被現實拆散,那她的心上,將永遠留下一道自己親手劃下的傷痕,永生難以愈合……
就在林綰綰的雜念如同漫天雪花般紛亂飛舞時,一個輕得像雪落、又顫抖得如同風中殘葉的聲音,從身后傳來。
“綰綰。”
林綰綰身子猛地一僵,幾乎是屏住呼吸,緩緩地轉過頭。
時間,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任何電影中精心設計的重逢畫面,在此刻真實的素寧面前,都弱爆了。
素寧就站在那里,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衣衫,雪花幾乎要將她淹沒。短短幾日,她的臉頰已清瘦得脫了形,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,可望向她的眼睛,像是落進了世間所有的星光與燭火,燃燒著一種近乎執拗的、無比璀璨的光彩。
林綰綰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個畫面。
她怎么能忘呢?
后來,她們搬進了一個小小的家。
那真是個很小的房子,小到兩個人同時轉身都需要錯開身子。客廳只能算是個過道,放下一張折疊桌和兩把椅子就再沒有多余空間。臥室里僅能放下一張雙人床和一個簡易衣柜,床腳緊挨著衣柜門,每次取衣服都要側身才能打開。廚房是狹長的一條,一個人在里面轉身都嫌局促,衛生間則更需要側身才能進入。
可她們卻在這里,一磚一瓦地筑起了屬于自己的巢。素寧在窗臺上養了一排綠蘿,翠綠的藤蔓垂落下來,給這個逼仄的空間添了幾分生機。林綰綰用第一個月的稿費買了一塊淡雅的窗簾,陽光透過時,整個屋子都變得溫柔起來。
日子被簡單的快樂填滿,小小的屋里時常漾著笑聲。可不知從何時起,林綰綰的心底被壓上了什么東西。
她望著素寧那雙手——那雙曾在琴弦上撫出清音、在宣紙上暈開墨痕的手,如今卻在市井間沾染了煙火塵息。她看著它們熟練地在菜販秤前拈起零錢,在松動的桌角輕輕敲入楔子,在刺骨的冷水中擰出厚重床單的水痕……每一個新的技能,都像一根細小的刺,悄無聲息地扎進林綰綰的心口。
她心疼,可強烈的自尊心卻說不出口。她只能在深夜,趁素寧熟睡時,就著窗外漏進的微光,一遍遍撫過那雙手上新添的薄繭與細痕。她以沉默的方式償還,在天未亮時悄悄起身,將滿盆待洗的衣物盡數搓凈;在下班后多繞半座城,只為帶回一包還溫熱的桂花糕。
她以為這份心事藏得很好,直到那個猝不及防的黃昏。
林綰綰從報社回來,推開門,就看見素寧正蹲在陽臺的光影里,低頭搓洗著盆中的衣服。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格,溫柔地落在她低垂的脖頸上。
她的手指在肥皂水里浸泡得微微發紅,正細致地揉搓著衣領、袖口每一個可能藏污納垢的角落。她是那樣專注,連身后的開門聲都未察覺。
“素素。”林綰綰輕聲喚她。
素寧聞聲抬頭,臉上立即綻開一個溫柔的笑。可那笑容在接觸到林綰綰目光的瞬間,微微凝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