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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寧并沒有責怪,反而微微彎下腰,幫她拾起散落的書。她的指尖纖細白皙,動作不疾不徐,帶著一種林綰綰從未接觸過的優雅與從容。
陽光透過高窗,恰好落在素寧的側臉上,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。那一刻,周遭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,林綰綰只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一聲聲,敲在了命運悄然轉折的節點上。
素寧將書本理好,遞還給她,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:“下次小心些?!?
那聲音清泠悅耳,如同玉石相擊。
林綰綰怔怔地接過,直到那道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她才恍然回神,手心里仿佛還殘留著對方指尖不經意掠過時,那一點微涼的觸感。
其實,素寧也早就見過林綰綰的。
在那個藍灰制服仍是主流的年代,素寧乘坐的黑色紅旗轎車每次停在校門口都會引來注目。她不止一次地注意到那個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、微微低著頭步履匆匆的女孩。她知道她叫林綰綰,是學校里出了名的品學兼優,更是許多男生私下里傳抄詩歌時會偷偷寫進句子的對象。
素寧記得,有好幾次,她們在走廊擦肩而過。林綰綰總是抱著一摞書,微垂著頭,腳步匆忙得像一陣風,仿佛永遠在追趕時間。而就在那短暫的錯身瞬間,素寧總能聞到一股極淡的、清雅的茉莉花香。
四百米跑道的煤渣操場上,素寧也留意過她。當別的女生還在為八百米達標發愁時,林綰綰挽起打了補丁的袖管,露出曬成小麥色的小臂,跑起來馬尾飛揚,眼神專注得像在沖鋒。更讓素寧印象深刻的是,她看到林綰綰在同學摔倒磨破褲子時,會毫不猶豫地撕下自己的作業本紙為對方止血;在課后學雷鋒小組里,她總是搶著把工廠捐贈的廢舊零件搬去校辦工廠。
這個女孩就像石縫里鉆出的苦楝樹,在物質匱乏的年代里活得格外堅韌。
素寧透過轎車的紗簾遠遠望著那個蹲在試驗田里記錄數據的背影,看她純真燦爛的笑容,也會不自覺地跟著笑。
……
“這些,都是聽我媽跟我講的。她們那個年代的感情,很簡單,也很純粹?!?
楊緋棠的唇角微微上揚,眼里帶著柔和的光暈??梢韵胍姡貙幵谙蚺畠褐v述這段往事時,眉宇間一定也洋溢著同樣的溫柔與懷念。
可這番話落在薛莜莜耳中,卻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瀾。
她從未在薛樹口中聽過這樣的媽媽。
薛樹用得最多的詞是“鬼迷心竅”、“放著好日子不過”、“被千金小姐玩弄了感情”、“天真得信以為真”。日復一日的詆毀與灌輸,早已讓薛莜莜在翻閱林綰綰的日記時,根本感受不到初見時的悸動與甜蜜,反而覺得那是將她拖入無盡痛苦的開始。
薛莜莜手上的動作一頓,輕聲問:“你……爸爸他知道嗎?”
提到楊天賜,楊緋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“他自然知道。我媽說過,她的感情,從來都是坦坦蕩蕩,無需隱瞞。”
這話像一道驚雷,在薛莜莜心中轟然炸開,她的指尖倏地發涼。
楊緋棠并未察覺,只是輕輕嘆了口氣:“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想,如果不是家族的束縛,如果不是生在那個尚不能理解她們的時代……如果沒有那些阻礙,我媽她,應該會很幸福吧?!?
這個念頭在她心中縈繞不止一次。即便不是素寧的女兒,她也由衷地希望,那個溫柔堅韌的女人,能夠真正擁有屬于她的圓滿。
這一晚,薛莜莜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素寧與林綰綰的往事,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漣漪層層擴散,以至于楊緋棠連著喚了她兩聲,讓她幫忙遞一下畫筆,她都怔怔地沒有反應。
直到楊緋棠疑惑地轉過頭,提高了音量:“莜莜,畫筆——”
她這才恍然回神,倉促地應了一聲,伸手去拿。卻因心神不屬,指尖一滑,那支蘸滿了靛藍色顏料的畫筆“啪嗒”一聲掉落在淺色的地毯上,暈開一小片刺目的藍。
楊緋棠抬手,輕輕撫上她的額頭,“不燙啊,是累著了么?”
薛莜莜順勢點了點頭。楊緋棠看了眼腕表,“時候確實不早了,我送你回去?!?
兩人一同朝外走去。
穿過庭院時,薛莜莜不經意地轉身,望見了小菜園里的素寧。
最后一縷天光正悄然隱去,只余一片灰蒙蒙的暗淡。素寧獨自蹲在那一小片茉莉花圃前,手持水壺,正細致地為每一株花苗澆水。那單薄的身影在漸濃的夜色里,顯得格外清寂。
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來。目光觸及她們,臉上便漾開了一貫的溫柔笑意:“要回去了?”
楊緋棠點了點頭,語氣里帶著幾分嗔怪:“媽,差不多得了,別老擺弄您這些花了。天都這么冷了?!?
薛莜莜的視線卻牢牢鎖在那些潔白的花朵上。
茉莉。
是媽媽最愛的茉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