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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仔細打量著小七,小七頭發蓬亂打結,臉上沾著灰,身上的衣服也臟極了,一看就是偷溜出來的。
薛莜莜緩緩地說:“你這么出來,院長和尹姨不知道會急成什么樣。”
小七用力搖了搖頭:“我有寫了紙條留給她們的,告訴她們我去找你了。”
說著,她風卷殘云般吃完,從隨身那個臟兮兮的布包里,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有些壓扁的棒棒糖,遞給姐姐。這是姐姐以前最愛吃的口味,從孤兒院,跟著她一路輾轉帶過來的。
薛莜莜接了過去,沉默片刻,將糖放在了一邊。
小七愣住了。她用紙巾擦了擦嘴,偷偷地觀察著姐姐。姐姐的穿著確實比在孤兒院時體面了不少,可整個人卻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,眼神里蒙著一層她看不懂的沉沉的暮氣。
“姐姐,他對你好嗎?”
小七在孤兒院見到了太多被親生父母遺棄的孩子,有些甚至不是第一次被拋棄,一直覺得血緣并不靠譜。
薛莜莜沉默了很久,才吐出兩個字:“還好。”
她想起薛樹剛接她走時,在火車上一直緊緊抱著她,連晚上睡覺都睜著一只眼守著她,嘴里翻來覆去地念叨著“對不起”和“爸爸不是故意要丟下你的”。
等到家時,薛樹的情緒似乎穩定了一些。他帶著薛莜莜站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下。薛莜莜百感交集,她三歲時就是被留在這棟樓里的,之后輾轉漂泊十年。如今樓宇在風霜侵蝕下更顯破敗,可在薛莜莜看來,時光在她被拋棄的那一刻,好似被凍結了般,從未走動。
“爸爸當初……真的不是故意的,”薛樹又開始碎碎念,回到家第一件事是翻出一沓泛黃的診斷書塞給薛莜莜,“你看,爸爸只是……只是生病了。”
那是一張診斷為“創傷后應激障礙”伴發“解離性漫游”的證明。當年,妻子林綰綰的驟然離世,將他的人生徹底擊碎。在排山倒海的痛苦中,他的精神時常會墜入一種恍惚,固執地堅信妻子還在人世,然后不顧一切地沖出家門去尋找。
他就這樣在外漫無目的地漂泊、尋找了整整三年。直到被政府救助機構發現,神志恢復清醒,他才狂奔回家。可推開門,女兒早已不知所蹤。
過去,薛樹發狂地尋找妻子;如今,他又開始瘋狂地尋找女兒。
在這中途中,薛樹陸陸續續犯病,斷續治療,找女兒也就耗費了許久。
等把莜莜找回來后,對于女兒的變化,他不是毫無察覺。可他又能怪誰?這一切的始作俑者,正是他自己。
通常情況下,失而復得的親生骨肉,總會得到父母加倍的憐愛。然而薛莜莜從父親身上感受到的,卻是一種令人不安的神經質。她總覺得,他的病根本沒有治好。
在清醒的時候,他對她極盡溫柔,甚至在她年僅十三歲時,就將房產證、存款單和所有密碼都交到她手中。“莜莜……如果哪天爸爸這里又不正常了,或者你太難受,就拿著這些東西,自己走。”
薛樹指著自己的頭,神情無比認真而哀傷:“是爸爸對不起你……爸爸對不起你。”
可當他發病時,則會變成另一個人:他將家里的一切砸得粉碎,然后癱坐在廢墟中,淚流滿面地對女兒哭喊:“我們一家原本、原本是那么幸福的!你媽媽……你媽媽原本都已經好了!就是在接到那個瘋女人的一個電話之后,才自殺的!是她害死了她!你媽媽那么單純,她被騙了……她被他們一家人給騙死了啊!”
薛莜莜會一言不發的躲進房間。
無休無止的哭鬧。
這樣反復哭鬧道歉拉鋸之后,薛莜莜會冷酷地看著他說:“不用說對不起,比起你又哭又砸的場景,我流浪的時候見過更黑暗的。”
這句話如同利劍,瞬間點中了薛樹的死xue。他猛地低下頭,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般,狠狠地蜷縮起身體,緊緊抱住了自己。
起初,薛莜莜并不相信薛樹的話。直到她翻出林綰綰生前的日記,一頁頁讀下去,最終陷入了長久的、失魂落魄的沉默。
“我們約好了,給家族一個交代,就一起遠走高飛的。”
“她失言了。”
“快三年了……”
“她找到了我,說還愛著我。”
“我們再一次做了約定。”
“她……又騙了我。”
往后的五年,薛莜莜便在這樣反復的拉扯中度過。
不是沒想過離開,可每一次,她都會想到自己被一個人留在這個房間里“拋棄”的時候,是怎么樣至暗窒息的感覺。
她最清楚不過的。
薛莜莜十八歲生日那天,恰逢高考結束。薛樹喝得酩酊大醉。起初,她以為爸爸只是為她成年和畢業感到高興,直到那只大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,將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墻面上。
她的身體與心,在那一刻一同涼透。
薛樹雙眼布滿血絲,像一頭困獸,死死盯住女兒,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:“為什么離開我?為什么寧愿選擇一個女人,過那種不倫不類的日子,也要離開我?!”
脖頸上的劇痛清晰傳來,薛莜莜的眼神卻一片死寂的冰冷。她望著薛樹,這么多年漫無目的的折磨,早已讓她心如死灰。如果可以,就這樣被他掐死,或許也是一種解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