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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是狠不下心離開他么?
那死在他手里,便不算她拋棄他了。
“為什么?!”
他的嘶吼震耳欲聾。而她心里明鏡一般,清楚他這歇斯底里的根源。
縱然是林綰綰曾經那般怨恨過那個叫素素的愛人,恨她不守承諾,恨她在感情里拖泥帶水,更恨她自己對此始終無法忘懷。
可在那本日記的最后一頁,當林綰綰決定赴死時,心里念著的,依然是她。
“素素,我終于明白什么叫飛蛾撲火了。”
“只是,去了那邊,我或許還會愛著你吧。”
“你看我,是多么的無用?!?
到后來,薛樹沒有殺死她。
他殺死了自己。
薛莜莜是見過他最后一面的。
在她離家上大學前的最后半個月,薛樹似乎恢復了正常。他像世間許多最普通的父親一樣,為她炒上幾道拿手菜,等她回家,在飯桌上聊聊學校的趣事。有時飯后,父女倆還會對坐下一盤棋。落子間隙,他總會抬起頭,眼神里帶著恍惚的溫柔,輕聲說:“莜莜,你這過目不忘的本事,真和你媽媽一模一樣?!?
那些短暫卻安穩的日常,幾乎讓薛莜莜生出一種錯覺,爸爸終于走出來了,她們父女,也終于熬過來了。
直到母親十周年忌日的那天。
她抱著一束純凈的白玫瑰,懷著沉重的心情推開家門。
映入眼簾的,是懸在房梁上的父親。
他踩倒的椅子孤零零地歪在一邊。
而他,正睜大了雙眼,直直地、凝固地望向她。
他死不瞑目。
警車和救護車的鳴笛聲撕裂了黃昏,來了又走。
在反復取證與調查后,薛樹的死被最終認定:排除他殺,系自殺。
周圍的鄰居們無不唏噓,看向薛莜莜的眼神里充滿了對這個剛滿十八歲女孩的同情。然而,令他們不解的是,薛莜莜表現得過于冷靜了,處理后事、簽寫文件、應答詢問,她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一切,臉上看不出這個年紀該有的崩潰與淚水。
她那異乎尋常的平靜,甚至成了鄰人竊竊私語的話題。
“到底不是從小養在身邊的,感情不深?!?
“從孤兒院接回來的孩子,心硬,跟她親不起來。”
“到底也養了她這么多年,哎,讓人看著太寒心了?!?
……
他們永遠不會知道,那冷靜的外表之下,是她被年復一年的精神折磨消耗殆盡的情感,以及一種混合著解脫、悲憫與巨大空洞的平靜。
薛莜莜何嘗不想拋棄過往,開啟嶄新的人生。
只是,深植于心的創傷,牢牢禁錮了她的腳步,甚至掀開了過往已經結痂的疤痕。
她一直記得孤兒院院長和尹姨說過,孩子五歲前的記憶大多是一片空白。她也一直對此深信不疑,那些太過久遠的事,她的確什么都想不起。即便在孤兒院里無數次努力回憶,林綰綰的面容也始終模糊不清。
可她開始被夜復一夜的夢魘糾纏。
夢里,薛樹上吊時圓睜的雙眼,與那些仿佛蒙著厚重面紗的陳舊往事交織在一起,靜靜地注視著一切。
年幼的她正在陽臺上拍著皮球。那天的陽光好得刺眼,她看見媽媽獨自坐在高高的天臺邊緣,輕輕晃蕩著雙腿,仰頭望著天空,哼著一支聽不清旋律的歌。媽媽穿了一條特別漂亮的白色連衣裙,風掠過時,裙擺如透明的羽翼般揚起,陽光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恍惚的光暈,仿佛隨時會隨風消散。
好漂亮。
小莜莜仰起頭,望著媽媽,她從來沒有看媽媽這么打扮過。
明明是很美的場景,可是她就是感覺到很悲傷很難過。
林綰綰也正凝視著她,目光里盛滿了難以承受的哀傷。許久,她用一種近乎氣音的聲調輕輕說道:“媽媽……對不起你?!?
小莜莜愣在原地,完全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。
緊接著,她聽見林綰綰仿佛嘆息般低語了一句:“我想過就這么算了的……可還是忘不了呢?!?
“莜莜,” 林綰綰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溫柔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,“轉過去,別看?!?
小莜莜被林綰綰話語里那種陌生的決絕嚇住了,她抱著皮球,下意識地想要聽話轉過身,卻又挪不動腳步,只是呆呆地望著天臺上的白色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