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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多么想要他知道,他愛他。
……
電影的膠片終于還是混沌了散亂了,正如裴枝和自己也開始墜入黑暗。
水聲鼓蕩在耳邊,如搖籃曲。他的腦中只剩下最后一道柔和的祈禱:
“周閻浮,路易·拉文內(nèi)爾,優(yōu)素福·馬立克,你再一世醒來后,要記得我。”
至少,你還有來生。
來生,你一定可以更快地讓我愛上你。
來生,我一定可以讓你更快地知道我愛你。
后來的事情裴枝和便一概不知了。是奧利弗帶著另一個隊員跳下來,撈起了他們并送上了氧氣瓶。大洋的動力是可怕的,雖然看上去平靜微瀾,實則也足以讓人不知不覺漂離很遠,但一臺無人駕駛的快艇,莫名地來到了他們的頭頂,從而救下了四條人命。
奧利弗后來拆了這條船,果然在里面發(fā)現(xiàn)了自動尋址裝置。
這是周閻浮的保命措施之一。隨著未來一周,從平臺爆炸中勉強逃生的數(shù)人分別在雅典、迪拜、拉格斯、日內(nèi)瓦在國際逮捕令下被警方控制,周閻浮設計的這場大戲,終于被奧利弗推敲出了全貌。
他要在這場大戲中一次性完成眾目睽睽之下的中槍墜海假死、銷毀arco、發(fā)送證據(jù)、清除阿勒法希姆家族余孽、消滅曾經(jīng)的合作過而在他金盆洗手后變成奪命方的所有勢力,從而實現(xiàn)徹底的金蟬脫殼。
還是在單槍匹馬的情況下!
瘋子。
奧利弗只能這么評價。他以為他是神嗎?
幸運的是,人好歹是救回來了。
雖然,埃莉諾夫人已公開發(fā)了訃告,宣布了路易·拉文內(nèi)爾的死訊。現(xiàn)在拉文內(nèi)爾宅邸正舉辦告別會,路易·拉文內(nèi)爾尸首無存,靈柩里只存放了他生前的衣物。
奧利弗推開病房門,看到醒過來的裴枝和正在轉(zhuǎn)動胳膊。
這已是事發(fā)后的第八天。裴枝和沒什么大礙,但跳海的沖擊讓他心有余悸,剛好住在醫(yī)院里方便去康復科進行肌肉的理療和復健。
一見到奧利弗,裴枝和就問:“他醒了嗎?”
“還沒有。”
埃爾拉比平臺比當時直升機俯沖后的高度的更高,人從那個高度摔下來,跟拍在水泥地沒什么區(qū)別。幸運的是這男人身體素質(zhì)太過強悍,所以還能搶救一下。擊中他的三發(fā)子彈,除了左肩造成了真實的貫穿傷,其余都被有效擋住了,當時炸開的血花是周閻浮預先偽造的血包。
奧利弗先陪裴枝和吃了早飯,在去康復科前,裴枝和照常先去周閻浮的病房。他兩天前從重癥室轉(zhuǎn)出來,一切體征平穩(wěn),唯獨不醒。
裴枝和進去陪周閻浮時,奧利弗就在門外等。病房的登記欄上,寫的是「周閻浮」。從此以后,這就是他的正式身份。
只是這樣平躺著的話,床上的男人看上去也有了一份異樣的乖巧。陽光已經(jīng)照進,但還不足以爬上他高挺的鼻梁,因此只在他蒼白的半邊臉流連。
裴枝和第一件事總是從被子底下找到他的手,牽出來握一握。他把他的手當玩具。周閻浮的手可真大呀,裴枝和每每將掌心與他貼起來時,都會感慨。他會把他的五指攏下來,像是包著自己的手,也會與他十指相扣,或者在他手心寫字,漢語法語英語,寫阿拉伯語的“奇斐”,之前周閻浮專門教他的。
裴枝和唯獨不喜歡的,是不管他怎么玩,周閻浮的手總是軟綿綿,似乎并不想抓住他。
裴枝和強行將他的掌心貼到臉頰,依偎著,蹭著:“周閻浮,你快點醒吧,別裝了,醫(yī)生都說你沒問題。”
其實他騙他的。醫(yī)生說他傷很重,醒了也沒那么上天下海無所不能啦。不能再抱著他在紅外線警告區(qū)翩翩起舞了。
裴枝和不看手表,等到陽光照亮周閻浮整張臉時,他才起身離開。
他每天早上進行一個小時康復訓練,當保養(yǎng)。只不過這天,剛進行了半個多鐘,奧利弗就匆匆闖了進來。
他的神情令他不必多言,裴枝和已懂了一切。
他丟下一切,穿過這長而潔白的走廊。電梯的上下數(shù)字在他眼里茫然,他連等待的耐心都沒有,取樓梯直下了五個樓層,推門而入,如一陣旋風。
剛剛還躺著無知無覺的男人,此刻在醫(yī)護的幫忙下?lián)u起了病床,半坐在床頭,接受醫(yī)生的聽診。
對于裴枝和的闖入,醫(yī)生是從聽診器中聽到的。他的病人心音在那一瞬間亂了。
“周閻浮!”裴枝和沖上去,卻不敢沖到底——中國人最尊敬大夫。他止步在床邊,要醫(yī)生首肯他才敢用力抱他,但整副身體、整張臉都已為他而煥發(fā)光彩。
他那雙漆黑的眼睛,甚至濕漉漉的。
“你可以擁抱他了。”醫(yī)生收了聽診器,微微笑著往后退了一步,像教堂里牧師說“你可以親吻新娘了”。
裴枝和撲上去,陣仗很兇猛,實則控制著力道。只不過他還沒碰到周閻浮,就被他一個動作給弄得渾身冰涼——
周閻浮微微后仰,偏過腦袋。這是他作為一個虛弱的病人在半躺著時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,拒絕。
他甚至微微皺了下眉心。
裴枝和愣住,臉上的笑仍有慣性,但肢體略僵:“你不會在生我的氣吧?”
周閻浮看向門邊的奧利弗,遞了個不動聲色的眼神,表達不悅和不滿。
奧利弗心里咯噔一聲,快步前往:“路易?”
“把他帶走。”周閻浮很自然地施令,沒多看裴枝和一眼。
巨大的茫然,讓裴枝和完全呆滯住,甚至沒說什么問什么。反而是奧利弗半笑著打圓場,問:“你就不想他?”
他猜測周閻浮是有哪里不舒服,要把裴枝和推開,私下和醫(yī)生溝通。一種把心愛的人推到事情之外的保護性措施,大男子主義的頑疾表癥之一。
周閻浮用一種“你是不是傻了”的眼神瞥向奧利弗,不滿和不悅的強度都升級。
奧利弗這一瞬間感知到,過去幾個月他在周閻浮身上感受到的年輕、愉快和活力都消失了。他現(xiàn)在,又是那個沾染血腥味、謹慎、內(nèi)斂、生殺予奪而又高高在上的大貴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