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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對裴枝和的印象,是干凈但易碎的,過度的敏感、纖細,很高的自尊,因而也很容易感到冒犯,表現在待人接物上,多少有些尖銳、矯情、不松弛。很正常,因為其他高門大戶的子女,從小就在無窮的正反饋里長大,自然落落大方,但一個生活在風聲鶴唳里的人,要他懶洋洋未免違反進化論。
但現在在她面前的青年,雖還是一樣的纖細,但卻有了層經歷過世事后沉靜。
“受蹉跎了,有些初老跡象了。”裴枝和說。
商明羨笑起來:“才幾歲的小鬼,講這種話。”
裴枝和也無聲笑笑:“酒店生意還好?”
“老樣子,競爭太激烈,業績不跌就阿彌陀佛了。”商明羨攪動咖啡,沉吟一會兒:“你媽媽,打定主意要參加婚禮?我先賣個消息給你吧,裴家廖家跟傳媒關系好,到時候現場少不了有記者。你們這是來參加鴻門宴。”
“她那個人,你知道的。”
商明羨嘆了口氣。這孩子的風雨世事,說到底也就一個字:媽。
兩人寒暄敘舊了半刻鐘,裴枝和識趣告退。走之前,他終于問:“訂婚宴,你們出席嗎?”
縱使含蓄,也是欲蓋彌彰。商明羨聳聳肩:“我爹地媽咪來就夠了,外加我大哥作為小輩代表,我嘛,反正也在這里辦公,順便的。”
裴枝和高懸著的一顆心緩慢地落了回去,以灰燼飄落的速度。
也好,他不會來。
放狠話的是他,總不能像野草,瞧著點縫就想扎根冒頭。倔到顯命賤。
他告辭回去。手機上,蘇慧珍推了數條新聞給他。記者看熱鬧不嫌事大,將蘇慧珍坐私人飛機回來的伯爵夫人派頭給寫得淋漓盡致,照片也挑得很好。港人還是給白人面子,何況伯爵的頭銜是真的,于是鏡頭都顯得仁慈了,都快給他拍成丘吉爾了。
午休片刻,裴枝和按約定跟蘇慧珍一同去祭拜他父親。
裴家有私家墓園,綠茵白鴿和雕像,寧靜祥和,風水上乘,門口有安保。見了蘇慧珍,冷酷無情地攔下,說她沒有得到允許入內。
蘇慧珍氣得通體發抖。她自詡和連海淵是真愛,否則不會為了他的生意,去勾搭自己閨蜜的老公,只為了套內幕。現在他撒手走了,連個能祭奠的身份也沒給她留。
裴枝和安撫了她一陣,讓她在車里等自己,而后獨自攜了鮮花果籃和香火蠟燭,緩步拾階上山。
墓碑前卻已有人。
裴枝和規規矩矩地上前去,問候了一聲:“阿姨。”
裴宴恒沒轉身也沒回頭,聲音冷冷的,里頭透著股肅殺:“你媽媽被攔住了吧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他們兩個這輩子是別想再見了,我很痛快。”
“我媽媽欠你,我無話可說。”
“那你呢?”裴宴恒終于轉過頭來,挑了挑眉,審視著他,逼視著他:“你欠不欠我?”
裴枝和垂著頭,一如既往的恭敬模樣:“我的出生是原罪,只能由死來償還,人還活著的話,是還不完這罪孽的,我說得對嗎?”
“你的意思是,要么有能耐把你殺了,要么就管不到你了?”裴宴恒啞然失笑,“我們是正經做生意人家,哪來那么多打殺?”
裴枝和一想,也是,他是被某個人帶歪了,把命懸一線當家常便飯。但他明明只是個拉琴的。
“阿姨,”裴枝和抬起頭,瞳孔里無悲也無喜,回應著她咄咄逼人的視線:“人活著,就有活著的意志,就有活得像人的意志。這么多年,你和志朗、婉珊、嘉寧,看到我稍有點想過出人樣的意志,就千方百計打壓,羞辱。我知道,你們想看到一個用一生償還父母之債的人,最好是自覺的、甘愿自毀和獻祭的。實話說,太遲了。如果我在懂事前就在裴家,我會這樣的,要我捐腎我捐腎,要我做奴我做奴,但我來到裴家時,”
裴枝和頓了頓,目光里的意志平靜溫和,是求生,是像人。
“我已經是我。”
裴宴恒對他這番話的震驚,不斥于地震海嘯。一只從小被剪了雙翼的鳥,忽然長出了新的骨頭,鋒利似刀。
裴枝和彎腰,擺下果籃和鮮花,說:“對不起。”
“我還以為,”裴宴恒刻意提了音量,“沒了商陸庇佑,你會一蹶不振。”
“不會的。”裴枝和抽出三支香來,用打火機專注地點著,手穩,視線也穩,對她道:“我跟他道別時,說的是,‘我去做世界的天才了’,這也是他對我的期望。無論發生什么事,至少我絕不放棄我的琴。”
“我真是小看了你。”裴宴恒忽然感到一陣厭煩,乃是第一次和他交鋒落了下風,“就這樣吧,你多和你爸爸聊聊。”
“他臨走時——”裴枝和叫住她,頓了一頓,“有沒有留什么話給我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裴宴恒冷漠地說,“他走時我沒有見他,在見他的律師。”
她撂下這句話即走了,剩下裴枝和在這安靜的墓園。其實這里列祖列宗與他有什么關系,他父親葬在這里,想必也很寂寞……
裴枝和在這里靜待了半個多鐘,下山后,蘇慧珍在車里哭得情難自抑。
“被裴阿姨說了嗎?”裴枝和了然。
“這個丑女人,用他的死來刺激我。過了二十年同床異夢的日子,她夢里的贏!”蘇慧珍抬起頭,滿臉淚痕,咬牙切齒:“人生還有下半場,沒完! ”
“如果不是我,你已經完了。”裴枝和發動引擎,倒車,一臉死感地淡淡提醒,“后天宴席我自己去,你和伯爵安心觀光吧。”
哪知到了香港事情這么多,時間這么慢,顯得后天宴會遙遙無期。剛過九龍,裴宴恒就來了電話,說晚上作東給他接風洗塵,裴家人悉數到場。
裴枝和故意磨蹭了一會兒,差不多臨近開席了才到,但不算遲,因為東道主裴宴恒還在做理療。
幾個小輩都在花廳喝茶,見到他都當空氣,裴枝和也不去湊熱鬧。
“真是白眼狼啊,想這么多年,不是商陸的照顧也沒有今天吧,居然對人家的病不聞不問。”裴嘉寧指桑罵槐道。
裴枝和翻著雜志的手一頓,焦心和迫切立刻爬上了他那雙好看的眉眼:“他病了?”
今天未聽monica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