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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氣凝固,連咳嗽都憋在了喉嚨里。諸人已換了個猜測,難道這人是想戲弄路易,故意哄抬高價?這個猜想比剛剛更令人毛骨悚然,再看向二十三號時,已經宛如看待一具尸體。毫無疑問,這個蒼白平庸的青年是被人推出來的犧牲品,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。
可憐的孩子。
虔誠的貴婦和紳士們忍不住在心口劃起十字。
盧錫安放下了翹著的兩腿,身體也從椅背上離開,因為帕金森而顫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,西服下的襯衫早已透明。
二十三號年輕人正在等待他的暗示,好決定是否繼續跟。
過了數秒。二十三號再次舉牌,咬著牙,垂著頭,明明在追價,卻像只斗敗的公雞:“五千零五十。”
夠了。我說,夠了……裴枝和緊閉雙眼。他愿意用命來換這把琴,卻不代表想看到有人為他花五千萬歐贖回,因為這代表著對方所圖遠勝他爛命一條。
一向舉牌果決的男人,此時也罕見地停頓片刻,用只有裴枝和才能聽到的音量說:“再問你一遍,就算我幫你拍回了這把琴,你也不會感激我。”
裴枝和:“絕對。”
周閻浮: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不吃力不討好了。”
裴枝和:“?”
哈?
在男人突如其來的收手之下,這場讓人冷汗直冒的拍賣終于來到了尾聲。拍賣師響亮落槌,這把斯特拉迪瓦里以五千零五十萬歐元的成交額易主,創下歷史之最!
全場沸騰,競相去祝賀這個虎口奪食的年輕人,同時也恭喜埃莉諾夫人。畢竟,這拍賣會上發生的一切都是夫人的榮光。然而與夫人的滿面春風相比,這個年輕人卻蒼白呆滯,渾然沒有拍回無價之寶的喜悅。
盧錫安頹然塌腰,脊椎像被卸去一節。
喧囂中,獨有裴枝和立在原地,既沒有動作也沒有表情。結束了,一切的荒誕都結束了。這不是戲,而是眾目睽睽下的現實。他突發的善意,真的讓他丟了商陸送他的琴。
裴枝和扯了扯嘴角,譏笑自己。這算什么?好人沒好報?可能他救的人是撒旦化身十惡不赦吧,所以救了他的他,報應也來得很快。
可是,報應到他身上啊!為什么不報應到他身上?琴又何辜……
“抱歉。”周閻浮站起身,目光意味深長地停在裴枝和臉上:“沒能履行諾言。”
裴枝和捏緊了雙拳:“沒什么,是我咎由自取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是我救你的活該。”
他不肯看周閻浮,目光撇在別處,也就沒看到這一句后這個男人僵硬抿直的唇角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周閻浮頓了頓,“如果能再來一次,你寧愿看我死得千瘡百孔,也要救琴。”
裴枝和轉過臉,一股遷怒終于不可遏止:“當然。這把琴對我的價值你懂什么,而周先生你對我又算什么。”
他這么尖酸怨懟大逆不道的態度,居然沒有讓周閻浮發怒。周閻浮看他良久,似乎在品嘗他的無能狂怒,繼而靜靜地哼笑了一聲:“可惜,再怎么意義非凡,你的琴也已經不屬于你了。”
裴枝和仰面,水晶燈輝下的眼皮薄而顫動,如蟬翼。再睜眼,他看向眾星拱月的二十三號年輕人,走過去,做了一個讓周閻浮暴怒到面無表情的舉動——
裴枝和微微鞠躬,彬彬有禮地問:“不知道日后,我是否有這個榮幸演奏這把小提琴?”
就連看熱鬧的奧利弗也不得不感慨:“沒想到他這么高傲的人,為了把琴肯這么放下身段。”
周閻浮臉色劇變,氣息促了一促才穩住。
埃莉諾夫人笑問:“我記得你用的也是斯氏琴。不知道你那把斯氏琴與今天這把,誰的音色更勝一籌?”
這是多么荒誕諷刺的一問。裴枝和啼笑皆非,捏緊了雙拳。沉默中,一道聲音強勢地插入:“山不在高,有仙則靈。琴對藝術家來說也是如此,靈魂的契合才是第一位。”
是周閻浮。
眾人自動為他讓開一片空地。周閻浮卻毫無寒暄興致,只是冷冷地略行點頭示意,示意奧利弗:“枝和先生的專車已經到門口,是時候送他回去了。”
奧利弗的手像鐵鉗,以不容拒絕的姿態將裴枝和帶離了社交場。在強行把他塞上車前,裴枝和扶著車門,在堂堂拉文內爾家的大門口吐了個天翻地覆。
奧利弗撓頭:“吃壞肚子了?”
裴枝和渾不在意地用西裝袖口擦嘴:“是,拉文內爾的食物太硬,我沒本事消化。”
奧利弗對他的諷刺聳聳肩,“雖然你這樣,但我可不會憐香惜玉。”
果然,他還是動作強硬地將他扭松上了車。但吐過后的裴枝和倒也沒表現出什么抵抗情緒,只是淡淡地看著窗外夜景。
奧利弗從后視鏡瞥他:“你就一點也不怕路易?”
“大不了開槍把我打死。”裴枝和一種活也行不活也行的姿態。
“哦,那不止。”奧利弗扶著方向盤:“在打死你之前,還可以先把你賣到中東,賣屁股,割器官,做人體實驗,做暗網獵奇直播,改造你的精神和靈魂,直到玩膩了再殺。”
裴枝和:“……”
奧利弗轉過頭眨眼:“騙你的,我們是好人。”
話雖如此,當發現窗外的夜景開始第三遍重復時,裴枝和還是顯然緊張了起來。這個美國金毛根本沒開在去他公寓的路上,而是一直繞著埃莉諾的房子兜圈子!
“你什么意思?”
奧利弗終于感到了一絲有趣:“還以為你要第五遍才發現。”
“放我下去!”
“車門沒鎖,你跳跳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