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驟然被點(diǎn)名,裴枝和手一抖。草率了,也許他是那幫哥姐的同學(xué),一丘之貉,不會看得起他。
樓下那人卻沒發(fā)現(xiàn)他沉默之下的警惕和敵視,反而問:“我能上來找你嗎?”
裴枝和遲疑了一下,剛點(diǎn)了一下頭,這人就跑了,一邊跑一邊不知道跟誰說:“明叔,幫我把風(fēng)!”
過了五分鐘,書房門被推開,曳進(jìn)走廊的一絲亮光。
兩個不大點(diǎn)的小孩對視,互相打量。裴枝和這才發(fā)現(xiàn)他比自己高很多。
“作為埃及名妓的泰伊思,遇到了阿塔奈兒這位僧人,僧人立志將她從浮世中解脫出來,泰伊思陷入了深刻的猶豫和掙扎中,一邊,是塵世的名利,欲望和享受,另一邊,是靈魂的凈化與皈依。她將一無所有嗎?還是她將失去該失去的,擁有真正值得擁有的?”
裴枝和問:“這是什么?”
“馬涅斯寫《沉思》的故事背景。”
“你真厲害。”裴枝和由衷地說,“我的老師沒說過這些,就讓我練。”
“沒什么,掉書袋而已,你讀過的話你也會。”他接著話鋒一轉(zhuǎn):“這不是你能演的曲子。”
裴枝和臉色白了一白,薄唇緊抿,小臉繃得面無表情。
“我的意思是,它不是小朋友能懂的曲子。可是你拉得很好。有《沉思》該有的韻味。”
裴枝和沒被老師夸過,他頂多說過他音準(zhǔn)還不錯,手也蠻穩(wěn)。也許是和蘇慧珍暗示過他有一點(diǎn)天賦,但蘇慧珍認(rèn)為這是老師用以索要賄賂的伎倆,選擇了無視。
“你是來取笑我的?”對他的夸贊,裴枝和表現(xiàn)出了抵抗,“我就學(xué)過一年琴。”
“那……”對方猶豫了一下,思考片刻,再抬頭時,臉上沒有任何嬉笑,反而充滿著篤定:“你是天才。”
在光線黑沉的書房里,月光曬不進(jìn)的深處,他站著,輪廓明晰,如一尊小小的神祇。
“你是天才。”
走之前,他揮手,說:“忘了自我介紹,我叫商陸。”
如果只數(shù)一間豪門,香港唯一的豪門只能姓商。而他是這個商家的二公子。
·
九歲那年裴家的宴會,許多人和裴枝和一樣難以忘懷。
在大少爺演奏完《沉思》后,大廳掌聲雷動,裴大少爺在母親和父親的愛護(hù)下居中站著,父母的雙手皆充滿驕傲與榮寵地?fù)崦谒念^上、肩上。
直到商陸突然說,剛剛聽到另一個人演奏的《沉思》也很有味道。商家大人讓他不要搗亂,裴家人卻必得給他面子,問是誰。商陸說,也是個小孩,男孩子,穿西服,大概多少高,什么發(fā)型。
他越說,目標(biāo)圈便越小,直到眾人都將目光聚集到在角落一聲不吭的裴枝和身上。
“三少爺不會拉琴,你一定是搞錯了。”裴家主母道,“他學(xué)的是唱戲,你要他打兩個滾,他是在行的。”
裴枝和的生父忙不迭地帶頭笑起來,說:“這么助興也未嘗不可。”
“那阿姨和我打個賭吧。”商陸篤定地說,“君無戲言。”
他和她賭,要是裴枝和就是那個能演奏《沉思》的人的話,裴家就給他請全香港最有名的名師。
從小跟隨母親東躲西藏的私生子,主宅中的可有可無的細(xì)弱卑賤的幽靈,面對著前所未有的注視,從空氣中嗅到的不是興奮和機(jī)遇,而是是威脅、警告,是等待落井下石的騷動,是奚落。
壓力如山洪傾瀉。
但在能殺死人的沉默中,裴枝和頂出了他稚嫩的牛角——他往前一步,捏緊拳頭,稚嫩之聲響徹大廳:“我愿意試試。”
琴到了他手中,全場為之屏息。
在提弓演奏前的兩秒,裴枝和腦子里回響的不是啟蒙師父教授這首曲子時的技術(shù)細(xì)節(jié),而是一個小時前商陸跟他說過的,泰伊思的徘徊。
如果他是泰伊思,他一定會問,為什么道德的拷問歷來只傾軋稍稍得利的弱者,為什么被拋入名利與心靈凈化二選一困境中的,永遠(yuǎn)是像泰伊思這樣靠著一點(diǎn)小能耐一點(diǎn)小伎倆一點(diǎn)小出賣的底層人普通人,那些生來大富大貴的人呢?那些躺在父輩金山銀山的人呢?這些,從小視錦衣玉食為理所當(dāng)然的裴家大少爺怎么會懂,又怎么會思……
裴枝和的樂句轉(zhuǎn)折,帶著刻意放空的半瞬,牽引聽眾在旋律中懺悔的神經(jīng)。旋律攀上高把位,音色純凈,如女人的歌喉,如此的明亮,如此的柔和。
這一支《沉思》,裴枝和沒能演完,因為裴家大少爺摔杯離去,而現(xiàn)場鴉雀無聲。
·
巴黎愛樂音樂廳。
演奏廳的燈光熄滅,舞臺獨(dú)亮,空氣中壓抑著悸動。
終于,法英雙語字幕亮起:《巴赫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與組曲》。
掌聲在演奏者登臺前便已爆發(fā)開,一波又一波經(jīng)久不息,在演奏者登臺后,更是爆發(fā)出驚人的陣仗。
裴枝和帶著他那把斯特拉迪瓦里向觀眾池微微鞠躬,繼而將琴搭上肩膀。運(yùn)弓前,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一排正中的那個空位上,短暫數(shù)秒,過往半生。
他十二歲即孤身來里昂學(xué)琴,說是留洋,其實不過是流放,過的比一般留學(xué)生更不如。直到兩年后商陸也來了法國。自此以后他學(xué)音樂,他學(xué)電影,形影不離。他把他納入羽翼之下,免他世界陰雨連綿;而他對商陸的仰望、依賴,也漸病入骨髓。
十四歲,學(xué)琴兩年,裴枝和參加耶胡迪·梅紐因國際青少年小提琴比賽。那一場比賽,他緊張到滿嘴潰瘍卻悶聲不吭,大幕拉開,第一眼便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商陸。
十五歲,他登上里昂歌劇院,與里昂國家管弦樂團(tuán)合作。這是他首度登上大型演出舞臺,演出前三天,他寢食難安,除了練琴便是喝水,依然滿嘴燎泡,直到登臺坐落,視線一抬,商陸仍是那樣篤定地坐在他目光中。
在某個等待指揮棒落下那一秒前,裴枝和忽然地想,日子會永遠(yuǎn)這樣地過下去吧。人生海海,但他有一根定海神針。
他開始習(xí)慣于每場演出都鎖定一個前排位置。只不過隨著商陸回國、隨著他遇到了他命定的繆斯,裴枝和預(yù)留的這位子越來越頻繁地空著,以至于漸漸成為他的標(biāo)志。人們說,那是他故意留給自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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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出廳外的貴賓通道,男人仍氣定神閑地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