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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空湘跟孔菁英在走戲，倆人順著追逐的路線大致過了一遍，街道上的障礙物也都提前擺好了：大垃圾桶、堆疊起的一人高的海鮮箱子，最頂層的框子里全是蝦蟹、賣零件大小商店外支了攤子、面包店前停了幾輛自行車。

“一會兒你回頭看菁英一眼，等她在海鮮箱那塊兒的時候反腳把那些箱子踹下來，”曹冷玉給她示范了甩腿的動作，右腿半抬著，很用力，又跟孔菁英說：“等空湘跑過拐角，你立馬往鎮(zhèn)上另一條街追過去，穿過窄墻等時候小心些。”她指了指兩個商店之間的地方。

梁空湘和孔菁英都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路面已經(jīng)被澆得濕黑，在大燈下印著街道兩邊的商店，濕淋淋的漁網(wǎng)垂在桿子上，影子劇烈地抖動。

一切準(zhǔn)備就緒，曹冷玉坐在監(jiān)視器前喊了聲“action”，場務(wù)打板，梁空湘先猛地跑進(jìn)鏡頭。

一瞬間就被淋了個落湯雞，頭發(fā)立刻像吸水拖把似的垂在她臉上，大雨順著臉頰滾下來，眼睛幾乎要睜不開，喘著氣抬手胡亂抹了兩把，用力往前奔跑，時不時回頭看后面的人和自己的差距。

“站住！”后面的人高聲喊，聲音在巨大的雨幕里顯得那樣渺小微弱，她抓起手邊的漁具猛地朝前扔！

“我叫你站住！”她又喊了聲，哭腔中帶著絕望。

薄問香對身后之人的哭喊全然不理，后背被硬質(zhì)木棍擊中了，悶哼一聲又抹了下眼睛，眼見著前面有東西反擊，立刻回頭看了眼身后的人，毫不猶豫地抬腿踹上一疊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南渥樱€在跳動的蝦蟹頃刻間流滿一地，在濕雨中生機(jī)勃勃地躍動。

身后的人也眼疾手快地往左側(cè)閃了閃，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踩上一只透明色的活蝦，往前趔趄了一瞬，扶助墻才堪堪站穩(wěn)，抬起頭撕心裂肺地喊了聲：“問香！”

薄問香怔了怔，但沒回頭，又扯下手邊那根支著幾張漁網(wǎng)的棍子。一瞬間，地上又一陣撞擊的混亂聲，沿路濺起一灘污水。

她正想往街道右邊拐，突然腳下一滑，整個人往前重重一撲，雙腿膝蓋著地，但很快她便撐起來繼續(xù)跑，身后的人也換了個策略追。

“卡！”曹冷玉懟著麥說了聲，監(jiān)視器里，梁空湘幾乎是瞬間就直直往后倒，周圍的人一哄而上，很快就把梁空湘包圍起來，只看見簇?fù)碓谝黄鸬娜巳骸?

耳麥里突然有人說了句“梁老師受傷了”，曹冷玉幾乎是立刻站起來，邊走過去邊用對講機(jī)問：“嚴(yán)重么？哪里受傷了？”

“雙腿。”有人說。

工作人員剛報備完，曹冷玉已經(jīng)跑到梁空湘面前了。

坐在地上的梁空湘嘴巴發(fā)白，臉上都是臟亂的雨水，汩汩鮮血沿著膝蓋留到膝蓋窩然后掉了線似的蹦下來，瞬間滿地的血水，血腥味和地味海鮮味混在在一起。

她已經(jīng)疼得說不出什么話了，看見曹冷玉過來只是咽了口口水輕拍了拍她半濕褲腳下的小腿，是她慣用的讓人安心的手勢。

“拿止血的啊，愣著干什么啊！”曹冷玉火上來，圍了這么多人都只會干瞪眼！

一轉(zhuǎn)身卻跟戴著口罩的莊野雪正面撞上，倆人都愣了愣。

莊野雪視線往下，梁空湘還坐在地上，面色憔悴灰白，脆弱得好像輕輕撫摸就能讓她四分五裂。

倆人對視了幾秒。

曹冷玉沒閑工夫周旋了，正要打電話聯(lián)系醫(yī)院，莊野雪突然開口說：“您先拍戲，我?guī)ヌ幚韨凇！?

劇組不可能因?yàn)橐粋€人受傷而停拍，但也沒缺人到讓莊野雪幫忙，誰知道她是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。

曹冷玉佯裝為難，“人生地不熟的，跑一趟夠辛苦的……我還是讓小常送她去吧。”

“沒事，野雪送我去就行。”梁空湘朝莊野雪伸了伸手，莊野雪拉她起來，梁空湘胳膊圈在莊野雪脖子上，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。

她還真是輕飄飄的。莊野雪這樣想了想，為了幫她保持平衡，右手環(huán)著她腰，跟曹冷玉說：“到時候我把大概情況發(fā)給您。”

“那辛苦你了，”曹冷玉說完，又跟梁空湘說：“有事打電話給他。”

這個“他”指的是誰，三個人應(yīng)該都心照不宣。

梁空湘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莊野雪把她扶出片場，再坐上車是，右邊身子濕了大半，腥臭味黏黏糊糊地粘了她一身，她坐在后座拿紙擦了擦，白紙變黃了。

“麻煩你了。”梁空湘說，抬手聞了聞自己，不動聲色地往邊上挪了些。

莊野雪沒說什么，下了車后扶她進(jìn)醫(yī)院做檢查，梁空湘沒有逞能讓她坐在原地等她，被她攙扶著做檢查時也沒硬扯話題活躍氣氛。

但意外的不尷尬。她想。

天還沒亮，莊野雪為什么會出現(xiàn)在片場，她想了一路。果真那么巧合么，巧合到路面上的海藻絆倒她后，莊野雪及時出現(xiàn)，主動帶她來醫(yī)院么？可莊野雪又有那么愚蠢，主動在這時候現(xiàn)身么？

“這有輪椅。”莊野雪忽然說，拉了只過來。

梁空湘回神，挪著小步子艱難地坐上去：“謝謝。”

“不客氣。”莊野雪推著她進(jìn)電梯。

病房不大，但是個小單間，敞亮且整潔，對著門的窗戶下有個短白色的皮沙發(fā)，門側(cè)病床前掛著臺黑色邊框的電視機(jī)。

梁空湘在病床上坐下來，膝蓋被白色紗布包著。她沒什么跟朋友相處的經(jīng)驗(yàn)，更沒有跟莊野雪這類人私下打交道的經(jīng)驗(yàn)，這時候不開口也許是最好的做法。

想了想，還是給蔣鉸明發(fā)了個地址。

莊野雪打開電視換臺，病房里終于有了點(diǎn)聲音。

梁空湘又說了句謝謝，“醫(yī)療費(fèi)多少，加個好友轉(zhuǎn)給你吧。”

調(diào)到新聞頻道，莊野雪放下遙控，“謝謝就不必了，我也沒打算白幫。”

她這么坦率，梁空湘笑了笑，“是么，你想要什么？”

“有個問題想問你，”莊野雪站在床邊，看著她：“北導(dǎo)那部電影，蔣鉸明是打算給你么？”

“這你得問蔣總，我經(jīng)紀(jì)人暫時沒收到邀約。”梁空湘實(shí)話實(shí)說。

莊野雪狐疑地看著她：“他沒跟你提過這項(xiàng)目么？”

“莊小姐希望我做什么？”梁空湘反問。

“你也看出來了，我想拿下女主角，但你也知道，這圈子里一半看實(shí)力，一半看人脈，”莊野雪直截了當(dāng)?shù)卣f：“我有這個實(shí)力，但沒這個人脈，蔣鉸明不會輕易給我，而你的存在會增加這種概率，所以我需要知道你的意向——如果有必要，我會再權(quán)衡一下它的價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