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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序揚姿態放得再低些,視線和她的齊平,“你想去哪?”
許顏笑瞇瞇的,“毛老師廠房后面有塊空地。”
從這往回開頂多十分鐘,進市區...雨天土地泥濘,起碼一個半小時打底。“毛老師說那片雖然屬于公共區域,但大家都以為是私人地盤。位置偏僻,晚上很少有車,她平常就愛睡車里看星星。可惜今晚沒星星...但是...”
周序揚笑著叫停碎碎念,“我聽你的。”
兩輛車一前一后。這次換周序揚開路,許顏在后面跟著。
這幾年她開過不少野路和夜路,最驚險的一次,車卡在半山腰進退兩難。積雪太厚,前方路況不明。當時許顏坐副駕,眼瞧雪越下越大,當機立斷決定原路折返。司機大牛剛轉動方向盤,車猛然滑坡半米,驚得全車人尖叫出聲。
左邊懸崖,右邊峭壁,容不得丁點失誤。
大牛緊張得手心滿是汗,切換油門剎車間忽然泄了氣。許顏自告奮勇換到駕駛座,嘴上調侃“小菜一碟”,心臟擂得震天響。
啟動、打輪、踩油門,許顏屏息凝神地調頭,幾乎每次都擦著石頭巖及時停下。
當視線刮擦懸崖甩過,根根汗毛戰栗。暖風吹在擋風玻璃上,融化了冰霜。數秒后,車廂內方才響徹劫后余生的歡呼。
那一刻許顏想笑又想哭。
笑「救命恩人」這詞老套肉麻,笑這幫人太過敬業,居然用身體護設備。哭無人分享死里逃生的際遇,更清楚認識到:原來長大后的每條路都只能獨自硬著頭皮往下走。
現在呢?
真好啊,同伴又回來了。
從此以后不再是孤零零的勇者,也有了喊“痛”的權利。
毛老師的寶地可圈可點。
幾棵老榕樹遮風擋雨,同時圈出一塊賞夜空的絕佳視野。廠房外墻的光照正好當夜燈,既不至于讓周邊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,又不會刺眼到無法入眠。
周序揚正麻利鋪床:快速吹起床墊、翻出枕頭薄被和擋光板,最后將車調到露營模式。
許顏目瞪口呆地旁觀,發出靈魂拷問:“租的車誒?你為什么備這些?”
周序揚鋪床單的動作一頓,慢條斯理捋平褶皺,拍拍身邊的位置,“你先上來,我慢慢跟你說。”
后備廂門合上,最后一聲喧嘩被截斷在外。
顯示屏篝火裊裊,佐配交錯的呼吸,填滿出別樣、柔軟的靜。
許顏枕靠著寬闊胸膛,掌心感受鏗鏘有力的跳動,想哪說哪:“雅沐罕最近過得不錯,小紅書漲粉勢頭驚人。”
周序揚下巴抵住她頭頂,望著蒙的嚴嚴實實的車頂,在黑夜體驗到前所未有的安寧,“聽說了。最近太忙,都沒空輔導她英語。”
許顏輕笑:“她抱怨說你人在國內,反而更難約。找時間我們去內蒙看她吧?”
“好。”
“上次在內蒙,你惹哭過我。”
周序揚沉吟數秒,“吹薩克斯那次?”
許顏數著心跳當催眠曲,指尖玩鬧地敲敲他的唇,“技藝突飛猛進。有成功耍帥、哄騙到小姑娘么?”
周序揚摩挲絲發,緩緩開口,“賺了不少。”
簡單四個字拉下許顏的嘴角,“過得很辛苦吧?”
“還好。”
“撒謊。”
周序揚輕捏鼓囊囊的面頰,“真的還好。”
相比最晦暗的時光,之后的奔波勞碌反倒不算什么。在陳家人的鼓勵和支持下,他得以找到目標,順利申請上某所人類學專業排名第一的私立大學。
雖然他們再三強調會資助到底。可周序揚不愿欠人情債,每天除去學習都在爭分奪秒地賺錢。
街頭賣藝、遛狗、去早茶店打工、鏟馬糞撿狗屎,運氣好的時候,一個月便能賺足一門課的學費。
“中學呢?學費貴么?那么小沒法打工吧?周阿姨豈不是很辛苦?”許顏心里堆積了太多問題,壓根不知從何問起。
周序揚捏捏她肩膀,“我讀的是教會中學,免學費。唯一不喜歡每周兩次的圣經必修課。”
作為堅定的無神論者,周序揚也曾動搖過無數次。尤其當教會成員端出熱騰騰的餃子,宣稱這是主賜予的禮物時,他真想為那份鮮美可口的食物,強行扭轉認知。
然而那并非真的信仰。于是他很快走進另一個極端,每天找人爭辯上帝是否存在,靠不斷挑釁旁人的精神支柱,病態地從激辯中找到內心的平和。
“后來懂事了,尊重理解,就不爭了。”
“為什么常年在車里備這些?”
“習慣了。”
同事們都誤會這是他田野調查留下的職業病,其實不過是數次離家出走的經驗所得。
冬夜太冷,那會他常偷開母親八百刀買來的破車,磕磕絆絆地逃離暗無天光的日子,困到極致便在車里打盹。
有一次,他停在海邊觀景臺。面朝深不見底的懸崖,海面和天空連成深淵巨口,吞吐出翻滾白浪。
腳沖動地落在油門上,稍加用力便能和大海融為一體。雙手緊握方向盤,一時不知該推波助瀾還是懸崖勒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