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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待多久，他說不準(zhǔn)，得等跟各地合作研究所明確目標(biāo)后，才能規(guī)劃調(diào)查區(qū)域和方法，確定詳細方案。

許顏回了個抱拳致敬的表情包。周序揚曉得這家伙肯定嫌話題枯燥，【你待多久？】

許顏：【在南城拍樣片，踩點，起碼得一個月吧。順利的話還得挨個找主人公當(dāng)面聊，看看他們適不適合當(dāng)拍攝對象，之后去南城周邊幾座城市踩點。】

周序揚心里有了數(shù)，【你單獨踩點拍攝？】

許顏：【這次情況不一樣，選題還沒百分百通過。我得先拍部樣片出來，實在缺人手了再說。感覺拍記錄片的前期準(zhǔn)備過程和你們做田野調(diào)查差不多誒，收集資料、和人聊天，最后找到合適的角度切入闡釋。】

周序揚嚼著香甜的糯米，準(zhǔn)備詳細解釋二者的區(qū)別。許顏：【先不跟你說了，我辦入住。】

他逐行刪除剛打的小作文，【好，回聊。】

溢滿口腔的薄荷味旋起颼颼涼風(fēng)，心情也隨著手機屏幕的黯淡瞬間沉寂。周序揚沒有在意轉(zhuǎn)瞬即逝的心理變化，只奇怪食欲說沒就沒，連送到嘴邊的蟹殼黃都沒了脆乎勁。

他難得有大把空閑時光，無處可去，便提著打包盒繞遠路沿湖走了大半圈，直到晚霞褪盡才來到吉祥小區(qū)。

從出生到小學(xué)畢業(yè)，他在這度過了最無憂無慮的十二年。眼下大門招牌破敗不少，即將拆遷的緣故，每棟樓都有超半數(shù)房屋未亮燈，再沒有華燈初上萬家燈火的喧鬧。

好在金桂樹還在，濃郁的桂花香直往鼻孔鉆，沁人心脾。休憩亭也還在，三三兩兩的老人們正圍坐下棋，可惜沒人再親昵地喊他陽陽。

再下幾節(jié)臺階往里走，噴泉早無舊日風(fēng)貌，淪為干禿的瓷磚缸。而小時候稱之為「家」的那座屋子，如今窗戶緊閉，幾張用來擋光的報紙斑駁了玻璃。

現(xiàn)下看來，原來命運早暗戳戳給過他提示，心慈手軟地替他留存人生前十二年的幸福回憶，同時預(yù)告故事顛沛流離的走向。可惜那會他身處臺風(fēng)眼，傻乎乎享受暴風(fēng)雨來臨前的平靜，誤以為最大的煩惱莫過于許顏總抱怨得兜城市大半圈才能找到他。

可不過是四十五分鐘的公交車路程，多近啊...

防盜門鎖芯已壞，對講電話也破損失靈。

周序揚握住銹跡斑斑的把手，面無波瀾地跨上層層臺階，擰鑰匙時動作連頓好幾下，終推開那扇單薄的木門。

塵灰味撲鼻而來。

周序揚下意識屏息，撳下開關(guān)，在昏昧幽黃的光影中仔細環(huán)顧屋內(nèi)陳設(shè)。白墻上的簡筆畫、軟塌的彈簧沙發(fā)、鮮艷的窗簾，角角落落只留有每任租客留下的痕跡，和他的家大相徑庭。

廚房灶臺換成電磁爐，櫥柜空空，連一次性杯子都沒有。他翻箱倒柜出個舊式電水壺，灌滿煮沸，咕嚕嚕咕嚕嚕，屋子總算熱鬧了點。

書房的三角書櫥還在，周序揚滿懷期待地拉開抽屜，結(jié)果撲了場空。也是，中間換過那么多家租客，誰還會費心保存連主人家都不要的相冊和筆記。

滿屋塵埃覆蓋住過往的蛛絲馬跡，僅留下幾抹虛實難辨的幻影。

當(dāng)所有存在都變得虛無，人也不由自主開始懷疑記憶的真實性。猝不及防間，手臂上的紋身隱隱作痛，紋身機嗡鳴聲攪動耳膜，刺耳扎心。

周序揚深呼吸好幾下，驀地明白刺激源不光是痛苦、傷痕和鮮血，還有快樂、幸福和抓不到的曾經(jīng)。

回南城短短幾小時，心緒被反復(fù)拉扯，時而亢奮時而萎靡，宛如繃得極緊的橡皮筋，不知何時就會達到斷裂的臨界點。他突然頭疼欲裂，渾身冒冷汗，最后不得不蜷坐在墻角，臉埋進雙膝縫隙中靜候，等這波風(fēng)浪過去。

膝蓋提供了有力的支撐點，“per aspera ad astra”，他不停默念刻入皮膚紋理的拉丁語，隔衣料撫摸那枚凸起的痣。這是許顏留給他的、唯一的，證明她存在過他世界的證據(jù)。

“坎坷之路，終抵星空。”

許顏意外翻出奶奶家書柜縫隙里夾著的小學(xué)同學(xué)錄，一遍遍默讀章?lián)P與眾不同的祝福語。per aspera…她嘗試發(fā)音，再想到那家伙的嘲笑，算了。

“又在看什么？”高奶奶端了碗綠豆湯，“熬了一下午，嘗嘗。”

百合、綠豆和冬瓜糖，卻少了青紅絲和糯米的精華。許顏乖巧接過，一口氣喝半碗，“好喝。”

“個么就住家里，自家有房子不住，住旅館像什么樣子。”

“哎呀，這不是怕打擾你和爺爺休息嘛～我錢都交了。”

“不能退？”

許顏故作為難地?fù)u頭，“沒法退，要么不住了？”

老太太面露不悅，“以后回來住家里。”

“好嘞～”

“前段時間聽你媽說國慶后要去你爸廠里了？”

許顏口齒不清地咕隆：“哪啊，沒定呢。”

老人家覷著她瘦削的面龐，枯燥無光的長發(fā)，悠悠嘆氣：“要我說早去早好，謀個喝茶看報紙的職位，結(jié)婚生孩子要緊。”

“那我不成了廠里的蛀蟲啦。”許顏露出完美假笑，不自在地捋著粗糙的發(fā)尾，默默感嘆還是自己的頭發(fā)更順滑。

“小樂明年畢業(yè)能挑大梁了。有你們姐弟倆幫忙，你爸也能輕松不少。”

許顏遞上空碗，“我喝飽了。”

“再喝點？你說你，好不容易回家都不吃晚飯。”

“正好碰到朋友就一起吃了。”

“什么朋友？老同學(xué)？”

“不是，工作認(rèn)識的。”

“哦。”

防盜門嘎吱合上，高爺爺遛彎回來，嘀咕起晚間鄰里新聞。

老太太沒聽清，“老頭子，念叨什么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