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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顏沒打聽到后續,尤記得高奶奶心疼得成天在家燒香抹淚,求菩薩保佑兒子能順利熬過大坎。
“現在呢?”周序揚遲遲沒聽見下文,“信了54歲是個坎?怕了?”
“不怕。”
在今天之前,許顏經歷的多是生離,對死亡倒沒有太多畏懼。
小時候的“不怕死”是一種倔強和賭氣,賭那個人會不會回來,賭她能不能克服對水的恐懼、學會游泳,順便打破算命先生的咒語。
成年后的“不怕死”則是對生命的迷茫。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么?如果無法擁有人生的掌控權,喜惡也無人在意,甚至連唯一信賴的小伙伴都能消失不見,那她是不是也可有可無?
她鉆進牛角尖長達數十年之久,到此刻幡然醒悟:或許不用較真自己對別人的意義,不妨活得再自我些。就像特木奇說的:“要像草原的鷹那般活著,可以順應風向,但必須由自己決定方向。”
風勢漸大,幾次差點熄滅火種。
周序揚調整坐姿擋風,添了幾小把枯草。許顏和他面對面而坐,視線呆滯地隨火影臨摹輪廓,一遍又一遍,直到每次眨眼都能幻現俊朗的臉。
她沒來由地嗤笑,對方循著動靜抬眼。四目相接,許顏環抱雙膝,罕見地提了件舊事。
“我第一次吃火龍果,誤以為便血快死了,躲家哭了三天。”
那年她七歲,在母親敦促下吃完整個火龍果,希冀那個丑兮兮的東西能有通便奇效。她坐在馬桶上齜牙咧嘴,解決完人生大事,欣賞戰利品時傻了眼:紅彤彤的糞便,駭人、扎眼。
血...她腦袋嗡嗡的,我居然拉了血...
她在家人期盼的目光中走出廁所,咽下荒唐的事實,只敷衍說拉出來了。回到房間,她第一時間百度血便原因,拋開痔瘡、肛裂,自我診斷為「消化道腫瘤」,惡性的那種。
晴天霹靂的震撼蓋過通便的喜悅。她沒敢跟家里人說,輾轉反側整夜,抹黑起床寫了封遺書。
眼淚簌簌落在草稿本上,暈糊了字跡。
她邊哭邊寫邊讀出聲,至今仍記得「財產分配」部分:
鉛筆和草稿本歸章揚所有。這家伙喜歡畫畫、也喜歡削鉛筆。
喂養小黑貓的責任轉交給章揚,我的壓歲錢也歸他,用來買貓糧和罐頭。
宣紙也給章揚吧,雖然他不愛水墨畫,但挺值錢的。
“遺書具體寫了什么?寫給誰的?”周序揚冷不防出聲追問,瞳孔倒映的火星忽暗忽明。
“忘了。”許顏云淡風輕地丟下兩個字,淡然反問:“誰還記得這些?”
周序揚不依不饒,“后來呢?”
真實情況是她哭著將遺書交到章揚手上,死活不肯說原因,急得那家伙差點跳湖相逼。后來問明白前因后果,笑得直不起腰,嘲諷她笨傻透頂,連吃火龍果會拉紅屎都不知道。
“我媽帶我去醫院了。”許顏挪移視線,“一場鬧劇。”
周序揚若有所思,目光略帶審視意味。雅沐罕驟然掀開布簾,“你倆不回屋?外面多冷。”
她語氣如常,若非頂著腫眼泡,完全看不出剛經歷過一場人生劇痛。
“怕打擾你休息。”許顏關切地走到她身旁,“餓不餓?你得吃點東西。”
“不餓。幾點了?”
“快十點了。”
“不早了,你跟周老師快歇息吧。”她面無波瀾,眼睛像蒙了層黑壓壓的幕布,遠不如從前明亮。
許顏擔憂地觀察她神色,“我們不累,你再睡會。”原本還想說:待會親友們趕來吊唁,就沒得休息了。可對著死灰般的臉,實在于心不忍。
雅沐罕緩慢搖頭,就著火堆旁坐下,“蒙古包里太冷,我來烤烤火。”
夜色冰涼濃稠,淌在人身上,剝不掉、揮不去的寒。
雅沐罕無聲坐在那。許顏和周序揚不便打擾,默默往后挪出一小段距離。
再過幾小時,這里肯定會蒙上薄霧,浸滿悲傷。
那就讓她抓緊時間多沉淀會吧,細數對父親的思念,也和心底的自己說說話。
許顏頭枕膝蓋,闔上眼皮再睜開,迷迷糊糊間逐漸沒了意識。周序揚眼疾手快地托住她腦袋,斟酌后輕輕挪近,好讓她枕到肩膀上。
他毫無困意,滿腦子都在拆解許顏說的那個故事。火龍果、便血、遺書,三重因素巧妙疊加,構成一條前所未有的完整邏輯鏈,卻因重要細節的錯漏,少了足夠的說服力。
他攥緊拳頭再松開,強行掰正思路:別再生搬硬套別人的故事、額外腦補劇情,眼神卻不作主地漂移到她眉眼。
幾縷劉海滑落,朦朧模糊的親切感。黑夜加劇了思念,他放任幻覺滋生,下意識伸出手,指尖將碰未碰時,耳邊應激響起一段咒罵:
“姓周的,為什么總盯著我看?!我以后都不扎蜈蚣辮了,滿意了吧?”
“死變態!有病看病好么?”
“離我遠點,否則報警!”
他如夢初醒般蜷縮收回,暗自譏嘲:因微不足道的相似點冒犯別人,的確挺變態的。想到這,他幾乎想立刻彈跳遠離,無奈許顏的腦袋太沉甸,壓得人動彈不得,忍了。
黑夜從沒如此漫長過。
火堆前的小姑娘,呆滯地撩撥火焰,沉溺在一小方天地中。睡夢中的人眉宇緊鎖,看樣子沒做成美夢。周序揚努力維持坐姿,腿麻手麻,生怕擾人休憩。
時間悄然流逝,許顏迷瞪著眼直起身,面頰印上他的衣縫線條,擦擦嘴角的口水,“幾點了?不好意思啊,居然枕著你睡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