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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沐罕泣泣啜啜，力竭地側(cè)身躺倒，夢囈般嘀咕著蒙語。許顏聽不懂，輕拍她肩膀，“休息會吧，薩日蓋還需要你。”

外面不知不覺全黑了。

等天再亮的時候，一切會好轉(zhuǎn)嗎？

雅沐罕蜷縮在那，身體時不時抽動兩下，呼吸聲逐漸均勻。許顏躡手躡腳逃出蒙古包，深吸幾大口新鮮空氣，清涼入肺的刺激。

夏末晚風(fēng)拂起皮膚表層的雞皮疙瘩。

悲傷慢半拍地翻涌，趁勢卷起須臾數(shù)年的傷心、強顏歡笑和委屈。

特木奇的猝然離世如同導(dǎo)火索，轟烈炸翻深埋心底的五味雜陳。每個獨立事件雖不足掛齒，可背后牽連的情緒因?qū)覍冶缓鲆暎F(xiàn)下由時間軸串成炮仗，噼里啪啦引發(fā)深切的痛感：原來全沒忘，原來合并到一起竟有如此強的殺傷力。

面頰不知何時變得濕漉漉的。

淚水悄無聲息地滾落，滴濺到草坪上，配合著腳步聲的漸近。

許顏及時別過臉，胡亂抹淚，臨到嘴邊的“辦得怎么樣”自作主張換成：“周序揚，你回來啦...”

哭腔凄凄，磨得耳根子發(fā)軟。睫羽顫動不已，攪得人猛然失去頭緒。而那聲“揚”自帶哽咽，抖動出似有若無的耳熟。

周序揚垂眸睇著她，本該商量接下來的安排，手卻不聽使喚地攬人入懷。強撐到現(xiàn)在，早心力交瘁，迫切想找個借力點休息。他有分寸地和許顏胸膛保持一定間距，低聲寬慰：“想哭就哭，不丟人。”

第23章 誰還記得這些？

落入懷抱的第一感覺是疼。

周序揚的肩胛骨硬邦邦的，咯得很，將好撞到許顏額頭，砰。

第二感覺是濕。

對方身穿單薄的沖鋒衣，細(xì)密水珠蒙在防水面料上，勻了些到她臉蛋，再跟隨動作抖落，濺濕了衣襟。

第三感覺是暖。

他身姿挺闊，背對風(fēng)口，正好擋風(fēng)遮雨。體溫循序漸進(jìn)地傳遞，毫無侵略性。

當(dāng)周序揚的低啞聲音傳到耳畔，剛憋住的淚水更不可抑制地奪眶而出。

許顏不愿當(dāng)人面流淚。眼下她前額抵住對方胸膛，垂著頭，嘴硬地聲稱“我沒哭”，卻被重重的鼻音出賣。

周序揚右臂自然垂落，左手拍拍她后背，“哭出來會好受點。”

內(nèi)心涼薄如他，在親眼見到特木奇尸體的那刻，亦深深破防。薩日蓋撕心裂肺的哭喊戳到心肺，太尖銳，太刺耳，每一聲都揪住心臟，褶皺出對生命的敬畏。

多諷刺啊，清晨他還能冷眼旁觀生命的消逝，篤定凡事皆有命數(shù)。傍晚卻在一幕幕死別場景的沖擊下，不禁思考積極活下去的可能。

二人鼻息交錯，身體自然而然朝對方前傾，又不逾矩地隔出半掌距離。

周序揚下巴搭著許顏的頭頂，不可避免蹭到絲發(fā)，毛毛躁躁的癢。他遷就對方身高，略微躬著背，過渡點自身重量到她身上。

好累，真想喘口氣歇歇。

暖意撲面，許顏解釋不清為何眼淚越流越多，只曉得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擁抱。干凈、清冽、疏離，如同他本人。而絲絲縷縷的皂香鉆入鼻道，勾起似曾相識的錯覺，掀起新一輪酸楚。

在他們心中，這是個不帶丁點男女感情的擁抱。

不過是獨行太久的成年人，在黑夜暫時卸下心房，恰好碰到彼此當(dāng)依靠罷了。

許顏不見外地攥住對方衣服蹭淚，驅(qū)暖性貼近一厘，依仗他沉穩(wěn)的心跳聲驅(qū)散腦海內(nèi)循環(huán)的尖銳哭訴。

周序揚鼻尖縈繞她身上的清幽香氣，不由自主深呼吸好幾下，莫名覺得安寧。

分開時，倆人不約而同錯開眼。

涼風(fēng)忽從四面八方而來，冷冽嗖嗖。許顏抹去殘留的淚痕，“薩日蓋怎么沒回來？”

周序揚胸前空了大塊，隨手捋平胸口那塊皺巴巴的布料，“她留在醫(yī)院辦手續(xù)。說晚上草原危險，托我回來照看雅沐罕。”

“她一個人行么？”許顏剛問出口便自言自語地答：“薩日蓋那么堅強，肯定行。”

周序揚睨著她泛紅的鼻尖，“你呢？還好嗎？”

許顏低著頭，“太突然了，正常人都沒法接受。我現(xiàn)在最擔(dān)心雅沐罕。”

周序揚下巴點點蒙古包，“睡了？”

“哭累了，睡會也好。”

周序揚扯起褲腿坐下，生起一團篝火。許顏望著蒙古包旁成垛的方塊草，不禁想起正午時分，特木奇為冬季做準(zhǔn)備、忙前忙后的身影。

“薩日蓋說特木奇上個月剛過五十四歲生日，家里的羊昨夜遭突襲，這么巧，今天出門的也是五十四頭。”周序揚掏出張折疊的紙，遞到許顏手上。

她展開一看：生日蛋糕，54，羊群，閃電外加薩日蓋的眼淚，簡單幾筆勾畫出世事無常。

“我們那迷信的說法，男人54歲是個坎。坎，你能聽懂嗎？”

周序揚點點頭，無端涌起和她說中文的沖動，緊接想起心理醫(yī)生的囑咐：如果記憶和語境連在一起，就別輕易弄混淆。

許顏繼續(xù)自說自話，“以前聽老人家說，總覺得荒謬。”

高勇斌四年前正好五十四，老人們大操大辦，請高僧念經(jīng)積功德、除晦氣。結(jié)果不知是巧合抑或怕什么來什么，那年他禍?zhǔn)虏粩啵涸诠S摔斷腿、回家路上遭遇三連撞車禍，走大街上好端端被人痛揍一頓，以致胃出血住院。

當(dāng)時高愷樂氣得不行，擼起袖子要找人干仗，被許文悅硬生生攔下，只說交給警察解決。

解決了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