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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,當水面激起波瀾,當小船開始行駛之時,他聽見了一聲厲喝:“站住!祁二公子這是要去哪兒?”
祁二爺慌忙抬頭,看見在前方的幾艘小船上,不知何時站了幾個官差。
——
祁二爺被抓之后,官差本該將人帶回官衙,但是因為太子還在祁府,他們不敢讓太子等,所以干脆將人送回了祁府。
這群官差還真送對了,祁二爺到祁府之后,太子提出要親自過審。
誰敢說一個“不”字吧!
這一群官差連忙高喊“太子仁德”、“為國為民”、“大公無私”的口號,把祁二爺送到了單獨的客廂房中。
客廂房里的桌椅板凳都被搬走了,短暫的做出來了一個空房間,只擺了一張椅子,是給一會兒審問的太子坐的。
為了防止犯人一會兒嘴硬,礙了太子的興致,他們會提前給犯人“松松骨頭”。
客廂房中的太子親兵早已等待多時,祁二爺進了客廂房后,被他們先上了一遍刑罰。
太子親兵都是練武之人,最知道人身上哪一處疼。
祁二爺哪里扛得住這種刑審啊?皮肉被掀開,骨頭被硬生生砸斷,手骨里的筋都被挑出來,幾招下來,他的慘叫聲貫穿房頂,什么都交代了。
等太子進來之后,祁二爺滿身血淋淋的跪著,問什么說什么。
祁二爺知道他自己為什么被抓,又被爆打了一頓,所以交代的也痛快,利索的承認了是他殺了他弟弟,但是還沒忘給自己辯駁:“我是不小心的,我只是想嚇唬他,沒想到他突然走上來,我就插到了他脖子里,我,我——”
他不知道這個人是太子,只以為這個人是縣衙的官員,所以跪在地上磕頭,一邊磕頭一邊語無倫次的求饒:“大人繞我一命,求大人饒我一命。”
他磕頭時,腦袋也不敢抬太高,不敢去看這位大人的臉,只敢去看這位大人的鞋面。
一雙混了精鐵的木圓頭長靴,其上以牛皮細細縫制,他磕頭時,那雙足靴分毫未動。
他也不敢抬頭,就那么一直跪著。
直到片刻后,祁二爺終于聽到這位貴人開口問:“除了殺你三哥這件事,你還做了什么?”
祁二爺一陣茫然。
我還做了什么?
他做了很多,他做生意,他借款,他買貨,他出去喝酒,他隨便玩女人,他——
“記不起來?”貴人似乎輕笑了一聲,提醒道:“你大哥。”
祁二爺這混沌的腦子突然被人劈開了條縫,讓他記起來了他大哥。
對,還有他大哥的事兒。
觸犯了律法的,不只是他殺弟,還有他那逃了的大哥。
他整個人都打起抖來,干巴巴的擠出來一句:“我大哥,我大哥,我大哥的事兒是他自己的主意,并、并不是我們刻意隱瞞,最開始,我們也以為他死了,是他后來寫信給我們,我們才知道沒死的,后來,后來他還是死了,他被水匪殺了。”
祁二爺斷斷續續的,又把他知道的故事講了一遍。
他先說起他大哥為何沒死,是因為他大哥去私會了許姨娘——說到許姨娘,就要說到他那位將許姨娘趕出去的嫂嫂。
“我嫂嫂善妒,將那奴婢趕了出去,我大哥不敢違背嫂嫂,只敢偷偷趁著船靠岸去私會,誰能想到,那艘船就在那天晚上被水匪屠戮,我大哥因為上職途中離開而撿了一條命,但是因為他中途離開,有瀆職之嫌,大哥不敢跑出來,索性在外假死。”
“我們當初都以為大哥死了,后來大哥來了信,我們才知道沒死,但是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大哥死了,大哥也回不來,只能留在許家村,我們商量了一下,覺得瞞著也挺好。”
“我娘命老管家去給大哥送了錢,我們都以為大哥要在許家村留幾年,但是沒想到...”祁二爺打著抖,道:“大哥的尸體突然回來了,也,也帶回了許綰綰。”
“許綰綰有了身孕,我娘舍不得大房的孩子,就把許綰綰留下來了。”
祁二爺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說出來了,祁府的這點老黃歷今天全被他翻出來,下面藏著的各種污濁事兒咕嚕咕嚕的冒著泡,最后全都擺在了陳錚面前,供陳錚翻閱。
祁二爺本以為這位貴人會說一些關于案子之類的事情,但他沒想到,那位貴人沉默了很久,竟然問了一句:“你們全府人,沒有一個人告訴溫玉嗎?”
祁二爺被問愣了,他沒想到這位貴人會這么問,但他被打怕了,沒有力氣思考為什么,貴人問了,他就答:“沒告訴,嫂子善妒,要不是她拈酸吃醋,我大哥也不會出去走這么一遭,大哥假死跟許綰綰偷情的事兒如果被她知道了,肯定又要吵鬧,所以我們都沒說。”
“溫玉是何反應?”貴人問。
“大嫂——很傷心,經常出去禮佛,府里中饋也不管了,交給了我。”他說。
“你們看著她傷心,但沒有一個人和她說實話,任憑她在你們祁府耗著,趁著她喪夫神傷奪走了她的中饋?”貴人又問。
“這有什么可說的?”祁二爺理所當然的回道:“我們也不是刻意隱瞞她,我大哥也不是不回來,本來過個三五年,我大哥就該回來了,是中途出了意外,我大哥才沒能活著回來。”
“她嫁進了祁府,就該留在祁府里,出嫁從夫,她留在祁府也是理所當然,那中饋——那中饋也是祁府的中饋!就該給我的,這世上是沒有女人掌家的道理的!”
“她一個女人家,又不能給我大哥生兒子,又拈酸吃醋吵鬧個沒完,我們不怪她害死我們大哥已經很好了!”
聽著祁二爺這理直氣壯的話,陳錚面具下的臉越來越冷。
他之前跟著船出去時,只隱約聽桃枝說過祁府的人都愧對溫玉,卻不知道是如何愧對,今日細細聽來,頓覺心中生惡。
妻者,共度一生,攜手并進,娶妻娶妻,當娶回府中珍重以待,卻不成想,這祁府人卻當自己娶回來個仇人,竟是如此磋磨她。
陳錚突然想到了那一天。
在不久前的一天,他送尸來祁府,在祁府門外,他坐在馬車上遠遠看向溫玉。
那時候他們之間隔著一層紗,影影綽綽的看,什么都看不清,陳錚以為她是個殘殺夫君的惡人,以為她壞事做盡,現下他撥開這層紗,才知道她原來活在這樣的水深火熱中。
陳錚只覺心口驟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