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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寶寶好香
五臟六腑被用力撕扯, 拉出密密麻麻絲絲縷縷的痛意,呼吸間仿佛都帶了幾分血腥氣。
旁人不甚在意的三言兩語,隱隱可見溫玉這幾年的苦楚。
她嫁了人, 卻沒有受到夫君的寬待,婆母的照拂,也沒有得到小叔子的理解,她沒有成為他們的家人, 反而成為了他們備用的口糧, 他們餓了就去她身上吃一口肉,渴了在她身上喝一口血, 渾然不顧她的疼痛, 當她被咬掉最后一塊肉、喝干最后一口血的時候,她就也變成了和祁府一樣的人。
她也開始吃肉、喝血。
祁府給了她仇苦, 絕望, 和無邊無際的怨恨, 她也就只能變成一個充滿仇苦,絕望, 和無邊無際的怨恨的人。
她被拉進了泥潭里,也只能跟著這一群人沾染上一身污泥。她不想吃人血肉的,可是她不吃,別人就要來吃她, 她就只能長出獠牙,啃吃人肉, 遠遠望去一灘血紅,別人便分不清這血究竟是她自己的,還是別人的。
她只能被迫變成同他們一樣的人。
但當他從祁二爺口中扒出她的過往,看過她的傷痕后, 還能再擲地有聲的喚她一句“毒婦”嗎?
他再去看她,不過是一個被夫君背叛、婆家磋磨逼到走投無路的女人。
人,是不能被細看的。當你細看她走過的路,你就會同情,當你細看她的眉眼,就會看到里面藏著的淚,當她再站在你面前,你就難以忽略她,你會一次又一次的細看,每看一次,就忍不住再看一次。
看的多了,你就會日思夜想,想著想著,陳錚突然很后悔。
他與她同在長安的那些年,為什么沒有提前認識她?如果他早在她遭受這些之前就認識她——溫玉,你還會被困在這座宅院里,變成這幅模樣嗎?
他被溫玉身上的痛苦所侵蝕,沉默的坐在椅子上,半晌沒有言語。
而跪在他面前的祁二爺完全沒有意識到貴人的失神,他太疼了,痛苦將他整個人淹沒,他沒有力氣去思考,只反反復復的說他的供詞,說到最后磕頭求饒,希望這位貴人能高抬貴手,放他一條賤命。
陳錚冷眼看著他,神色冷漠的起身,道:“祁晏游已定案,不必再翻,祁府此案按照奪財殺人來辦。”
說完,陳錚起身離開。
從刑審的單間客廂房中出來,外面是已經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。
經過了一個長而熱潮的夜,祁府的院中草木上沾了一層雨露,體感微涼,很像是溫玉的手。
他站在門前,不可控的轉過頭,看向不遠處關押溫玉的廂房。
溫玉還沒睡。
今夜整個府門的人都睡不了,溫玉更是如此,陳錚轉頭看過去時,正瞧見溫玉的窗戶。
溫玉所在的廂房與祁二爺受審的廂房是同一片客廂房,彼此一同居在一處花園中,院中栽種了一大片枝葉肥厚的花木。
東水常年潮濕,雨水豐沛,植被長得格外茂盛,一株株花木在夜幕中蜿蜒,經由能工巧匠細細剪裁,花木枝頭都向窗口簇擁而去。
陳錚從這頭望去,就看見溫玉的廂房在萬花叢中。
房中還點著燭火,盈盈的火光之中,因為天方半亮,里外都有光,所以里面的場景并不清楚,只能模糊的看到溫玉映在窗上的半個影子,窗戶半開,隱隱可見她的衣袖。
還是那一身柏翠長衫,一只手探過桌案,執端起茶盞,陳錚瞧見一纖細手骨從窗戶縫隙中一探一收,然后就瞧不見了,只剩下半個影子還映在他的眼眸里。
雖然看不見她的臉,但是陳錚能夠想象到她現在的模樣。
她倚在矮榻上的時候要靠軟枕,整個人都是斜著的,腿腳會直接抻到另一側去,足上不愛穿鞋襪,雪白的足尖會踩在順滑的絲綢上。
她獨自坐在矮榻上的時候會很安靜,偶爾看看賬本,大多數時候都是躺在軟枕上發呆。
溫玉,你一個人坐在榻上時在想什么呢?
陳錚很想走進去。
走進去看一看溫玉的臉,和溫玉說兩句話,說他愿意幫她,說他是太子,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給,她可以踩在他的肩膀上做任何事,她不必這樣辛苦,在這一刻,陳錚很清楚的感受到,他無法再對溫玉的苦難視而不見。
他想要讓溫玉過的好。
可是當他真的要抬起腿走過去的時候,又會想到溫玉那雙平靜的眼。
這都是溫玉自己選的。
她從夫君假死熬到真死,從被祁府所有人欺負,到把祁府攪成一灘爛泥,其中定然辛苦波折,她咬著牙一路走來,就是不想去借別人的手。
這個女人可不是什么柔弱無骨的菟絲花,她有她的傲骨和堅持,輪不到他來狗拿耗子。
更何況,他的身份也不是那么好說——罷了,以后有的是機會。
他雖然晚來幾年,但也并不算遲,他與溫玉來日方長。
陳錚最后望了一眼臨窗矮榻旁邊的身影,隨后轉身離去。
——
太子的身影從客廂房離去時,坐在矮榻旁邊的溫玉輕輕吐出口氣來。
杯中茶水已被抿凈,端著茶杯的手指也因為緊繃而有些微微發僵,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杯盞,松下了酸硬的肩背。
她的廂房距離祁二爺所在的廂房不過十步,祁二爺受刑訊的痛呼聲她聽的一清二楚。
她沒想到今天的事情能驚動太子,此事在她計劃之外,所以她一直提心吊膽。
縣衙那些官差不一定能查到溫玉的手腳,但太子身邊的親兵就不一定了。
她這一夜幾乎沒睡,一直在廂房之中干熬。
剛才太子推門而出的時候,溫玉聽見了木門被推開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