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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下水患四起,不少村子都被沖塌了,亂世命賤,是死是活,都看自己命數,本來這人扔在這也沒人管,過幾個月都能不被人發現,但是偏偏,溫玉之前令人去四處打探過,留了眼線,正好打探到這個人。
溫玉得了這信,便下了馬車,直奔村口的祠堂而去。
——
此刻,祠堂內。
一個男子正躺在潮硬的木床上,渾身傷痛,因傷口久潰高燒灼血。
祠堂昏暗寂靜,地上有多足的蟲子爬過,其人陷入到噩夢中,昏迷不醒。
他身上穿的甲胄、玉佩、寶刀、早都在水中被席卷失散,到了村莊之后也不安生,身上的內里衣裳、腳上的鐵靴,都在昏迷時、被村子里一些游手好閑的懶漢扒走賣掉,身上連一件貼身的綢衣都沒有,只被人隨手扔了件破爛衣裳遮丑。
他膚色偏黑,頜骨冷硬,腦后生反骨,一眼望去,滿身的血腥戾氣。
更可怖的是,他的臉因為被海水浸泡而腐爛,整張臉都毀了。
噩夢中的他還深陷在水邊、與人拼殺,熱血模糊了他的眼,慘叫填滿了他的耳,他揮刀,殺了一個,但很快冒出來第二個,無窮匱也。
他是當朝太子,來東水查案,好不容易找到丟失的官銀,卻被水匪圍剿,一片混亂之中,他受了重傷、落了水,隨后一路順著溪水飄到了此處。
他要殺掉這群人,他要運送賑災銀去救人,水災還不曾停止——
血,血,血,死尸在咆哮,海風在尖叫,不斷地有人死。
他不能坐以待斃,他不能——
他想坐起來,想睜開眼,這種信念使他那雙丹鳳眼緩緩睜開一絲。
他看到了昏暗的祠堂,看到了滿木架的、沉默的黑色牌位,看到了滿身傷痕的自己。
這里是哪?
下一刻,祠堂外有人行進來,來人穿著一身碧紅長褂,圓面桃眼,墨發紅花,艷美綺麗,臉上滿是擔憂,見了他便快步撲進來,不顧這地面骯臟,跪在他的面前喚他。
他身上很疼,突然見個人過來,竟然下意識抬手去掐她的脖頸。
——
“姑娘!”跟過來的柳木大吃一驚,下意識拔刀。
他一刀就能斷了這來歷不明的人的胳膊。
“不——”溫玉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一句,隨后輕輕拍著地上的人的手臂,呢喃著喊:“病奴,是我。”
她想起前塵,那顆尖銳的、冰冷的心都因此而疼痛。
病奴怎么會傷她呢?只是她嚇到了他罷了,她放輕動靜,輕聲和他說一些話。
他燒的太厲害,聽不見她的聲音,只能看見她胭紅的唇瓣一張一合,幾句話間,她竟然落下淚來。
她是誰?
他記不起來。
他自己又是誰?
他也記不起來,腦子變成了一灘漿糊,無法思考,要從何處來,將往何處去,一切都被他忘了個干凈。
他只混混沌沌的看著這個女人不顧他的污臟,低頭抱住了他。
女人的懷抱柔軟,在傷危時擁過來,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,溫熱的眼淚落在他面上,濕潤了他的臉。
他渾渾噩噩的看著她,手上的力道凝了又凝,最后還是沒有落下去,同時,他的忍耐早已到了極限,隨后,他倒在她的懷里昏迷暈倒。
溫玉喊著私兵來,將人抬上了馬車,匆忙帶走。
期間村口的村長過來問話,大概是想問問是不是這人的親屬,溫玉含糊過去后,命人拿五十兩銀子謝過村長救了病奴,并叮囑村長不要外泄這消息。
村長喜滋滋的收了錢。
溫玉帶病奴離開后,直接將人帶回到清河府內她名下的私宅里去,又匆忙聘請大夫,為病奴診治,一直衣不解帶的照顧他、給他喂藥。
昏睡中的病奴沒什么反應,也不反抗,溫玉兩貼藥喂下去后,親自為他擦洗身子,替傷口上藥。
月下深寂,溫玉看著病奴,只覺心口發燙。
這輩子的很多事兒都已經改變了,命運兜兜轉轉,又讓她撞上了病奴,可見老天爺并不薄待她。
——
這一夜,是溫玉重生以來最高興的一夜,比殺了祁晏游還高興。
她將病奴撿回來后,圍著床榻旁邊轉了很久,偶爾還低頭摸一摸病奴的傷口。
她指尖微涼,落到病奴身上時,能感受到病奴滾熱的肌理,她以為病奴發燒了,又去命人催大夫過來,渾然沒發覺,她的手指頭落到病奴身上的時候,病奴整個人似乎都繃緊了。
因地勢偏遠,大概過了半個時辰,溫玉請的大夫才到。
撿到病奴時已近子時夜半,折騰到此時,外頭天色都快亮了,前來診治的大夫折騰了片刻后,面帶遲疑道:“此人頭頂受了重傷,醒來后恐傷心智。”
溫玉早有準備,上輩子病奴就是個傻子。
她道:“盡量醫治,治不好也不會怪你。”
大夫這才敢下手施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