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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鳴旌瞥了他一眼，將洗好的茶具倒置過來，“三十七?！?

霜華院除了他們倆，就只剩院子里趴在樹蔭下曬太陽的小狗。

寧平侯府的熱鬧，錦都城里的喧囂，在這一刻都離得極遠，池舟覺得自己有一瞬間出現(xiàn)了失聰狀況，耳邊響起一陣短促的嗡鳴，又很快變得空茫。

他聽不見世界上任何聲音，腦海中關(guān)于過往的猜測全都被這個簡簡單單的數(shù)字擊潰，變成一堆攏不起來的廢墟。

良久，似乎是夏日的風(fēng)吹過樹梢，又或許林間的蟬呼喚烈陽，池舟耳中終于再度出現(xiàn)聲音。

木炭在爐子里溫吞的燃燒，壺中的水發(fā)出輕微的咕嘟聲。

謝鳴旌單手持著茶夾，將那些瀝干了水的茶具又一一正過來，放在案上托盤里。

池舟張了張口，第一時間卻沒能說出來話。

他咽了口口水，找到自己聲音，低聲呢喃：“怎么會……”

不知道究竟是在問謝鳴旌，還是在問自己。

謝鳴旌目光淺淡，似乎沒有任何情緒。

他只是看著那壺要泡茶的水，平靜地說：“一開始我分辨不出來，以為你就是那樣反復(fù)無常，一會說喜歡我，一會討厭我。畢竟像我這樣在冷宮長大的棄子，被厭惡才尋常，得到一時優(yōu)待就該慶幸?！?

池舟心里頓時覺得堵得慌：“啾啾……”

謝鳴旌接著道：“你第一次轉(zhuǎn)變的時候，我一點沒認(rèn)出來，師傅在校場教射箭，你將箭鏃對向了我。”

院外小狗被太陽曬得舒服，圓眸微闔，發(fā)出輕微的呼嚕聲；屋內(nèi)微風(fēng)吹過案上書冊，發(fā)出規(guī)律的沙沙聲。

一切都足夠靜謐美好，配上謝鳴旌那樣清淺平淡的語氣，就像在說一個童話故事般。

“但可能因為你那時候力氣太小了，松了弦箭只射出來半丈遠，沒碰上我。”

但也足夠了。

六皇子能出冷宮，被陛下送進尚書房啟蒙，卻不意味著他能融進那群皇子王孫的圈子里。

他不過只是從被人踢的蹴鞠球，變成在旁邊看他們踢蹴鞠的那一個。

好在有池舟。

池舟對他的態(tài)度一直很怪，謝鳴旌琢磨不透。

他會堵在他回冷宮的路上，檢查他受傷的手臂有沒有上藥，然后絮絮叨叨一邊譴責(zé)他不愛惜身體，一邊不容分說地挖出一大坨藥膏就往他傷口上糊。好像傷口在謝鳴旌身上，最疼的人是池舟一樣。

但是轉(zhuǎn)天在尚書房，他就跟不認(rèn)識自己一樣，依舊和謝鳴江一起，做那群少爺們的中心點，連一眼都欠奉。

他從來不參與以謝鳴江為首的那群人欺負(fù)謝鳴旌的“游戲”中，可總會莫名其妙“不小心”、“不經(jīng)意”地撞上那群人。

然后總將自己弄得遍體鱗傷。

很奇怪，那些少爺們甚至在背地里說寧平侯府的小公子莫不是個傻子，手腳不協(xié)調(diào)，走平路都能給自己摔出一身傷。

誰都知道，寧愿謝鳴江受傷，也不能讓池舟受傷。

承平帝不一定每天都見謝鳴江，但池舟在尚書房的那幾年，大多數(shù)時候，午飯都是被大太監(jiān)親自接去紫宸宮跟陛下一起用的。

他那時候才幾歲呢？

六歲？七歲？

一群紈绔里最小的一個，打不過人，罵不過人，就用一種最為笨拙的方法讓他們知道，至少別在池舟面前欺負(fù)謝鳴旌。

因為誰也說不準(zhǔn)，這個手腳不太好的金貴少爺，會不會一不小心摔到他們跟前，頂上本該踹到謝鳴旌身上的那一腳。

好巧不巧，大多數(shù)時候，謝鳴旌都在池舟身邊不遠不近地地方綴著。

不刻意接近，卻始終處于一種微妙的保護圈里。

以至于他們暗自嘀咕，池舟莫不是故意的，故意護著這個廢物皇子。

可那一箭射出去后，一切都變了。

他在校場救下了被人當(dāng)球踢的六殿下，也在校場將他變成了一只移動的靶子。

當(dāng)謝鳴旌沒了人保護，當(dāng)池舟哪怕撞見他們欺負(fù)六殿下，也只是在一邊冷冷地看著，甚至唇角露出不屬于兒童的笑容的時候，那些被堵回去的霸凌只會變本加厲地卷土重來。

只是這一次，謝鳴旌變得格外不耐欺負(fù)，往常兩三天就會消下去的傷痕竟能拖上十天半個月，又恰好在陛下巡視尚書房的時候頭腦發(fā)昏沒站穩(wěn)，帶著一身傷摔到他面前。

其實也不需要池舟保護，年幼的六殿下倒在地上的時候想，他自己就能護住自己。

但鬼使神差地，余光瞥見因為帝王震怒烏泱泱跪了一片的公子王孫的時候，謝鳴旌下意識往池舟那看了一眼，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想在他臉上看見什么情緒。

可是什么也沒有。

他再也不會因為自己身上出現(xiàn)的傷口而難過了，謝鳴旌昏過去之前諷刺地想著。

他沒有難過，他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