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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“明陰華還有個親弟弟活下來了,現在在武陵。”
明家說來也不能算無辜,明陰華的性子就是他們縱容出來的,而后來送來聘禮,表達了不算恩斷義絕的意思,也讓明陰華有底氣對先她來的鄒氏下手。
領悟到了他的意思,鐘辭驀然抬頭,定定的看了張越一會兒,又扭頭去看了看林翼舒,他聲音放輕了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緊接著就站起來,拉著張越出了營帳。
鐘辭能領悟的意思,林翼舒當然也不會不懂,只是他沒攔。
在還能活一段時間的時候,他尚且還有理智,還能想著出了一個明陰華,明氏已經很慘了,但……但自己都要死了,四年時間而已,自己都活不了,這些人又怎么能活的痛快?
明氏,還有林理鈞……
他慢慢的慢慢的笑了起來,笑的眼淚都溢出眼眶,抬眼的時候近乎復雜的恨意滿溢。
情緒激動是會發抖痙攣的,林翼舒一直有這個毛病,受傷前就會這樣,如今更加虛弱,就更加控制不住。
杯子里的水灑了,沾濕了最上面一層的褥子,杯子抓不住的掉下去,在地上摔了個粉碎。
明氏的弟弟不出半月就死了,死的慘烈,但就如同當年的林翼舒一樣,沒有人會為他做主,而林家過得也不好,從前與林翼昭交好的人,本來就受到針對,而這段時間針對幾乎是翻了一番。
而林翼舒醒了,出乎預料的,許多從前沒怎么私下相處過的將領都來了,他們帶著藥物與甜點來看他。
個個鎧甲未卸,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沫,卻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,生怕驚擾了床上的人。
最先來的是個絡腮胡的壯漢,是軍中出了名的猛將周倉,往日里說話聲能震得帳蓬響,此刻卻搓著手,半天憋出一句“軍師,俺……俺來看你了。”
他身后跟著個白面將領,連忙扯了扯他的袖子,又轉向林翼舒,拱手時動作都透著小心“軍師安心休養,前段時間您替主公擋下那一下,兄弟們都記在心里。”
林翼舒靠在軟枕上,他的臉色依舊蒼白,卻勉力扯了扯嘴角。
帳內很快就擠了七八個人,有的捧著油紙包的傷藥,說是家鄉帶來的偏方,敷上能止疼;有的拎著個陶罐,說是伙房特意燉的雞湯,撇凈了油,最養身體。
“軍師,您不知道,您昏迷這三個月,主公只要在南陽,夜里都要來看您兩回,兄弟們心里也揣著事兒,總怕……”一個年輕些的校尉話說到一半,被旁邊的人悄悄瞪了一眼,連忙咽了回去,轉而撓著頭笑“現在您醒了就好,有您在,咱們心里就踏實。”
這些人來了又走,熱鬧過一陣,之后沒有過去多久,曾煜與寧楓也回來了,聽鐘辭說他想看梅花,還特地折了不少過來。
寧楓把梅花都用布包好了,笨拙地遞過去“我回來的時候路過了參山,干脆去山上巡查了一圈,見著這些花開得好,就折了幾枝,想著你醒了能看看。”
布包里裹著三兩支紅梅,花瓣上還帶著點霜氣,雖不算繁茂,卻透著一股子鮮活勁兒。
林翼舒的目光落在那梅花上,睫毛輕輕顫了顫。
這時又有個西涼將領開口,聲音里帶著幾分敬佩“軍師,您這身子骨,卻總替我們著想。先前您帶病幫我們改戰術,打了那場勝仗,兄弟們都記著呢。如今您只管養傷,軍中的事有主公和鐘先生,您啥都別操心。”
可能是那紅艷艷的花開的確實漂亮吧,林翼舒眨了眨眼,竟然真的溫順的點了點頭“好,謝謝你們。”
作者有話說:
大概一章之內這一段就能寫完,做不到的話另說……
第68章
但事實上, 林翼舒并沒有休養太久。
很快就要到來的死亡追趕著他,讓他不能安心躺著,把自己剩余的生命耗費在這種事情上。
北方有豫州, 豫州有潁川, 潁川有三朝六公的大家族, 有號稱一人足以定天下的大才的郭明欽。
不要說大家族又如何,世家的產生是有緣由的, 在混亂的世道里, 只有抱團的世家可以傳承,因此天下藏書學識皆于世家,武將不提, 謀士文臣竟然幾乎沒有寒門。
他們壟斷了這個時代最多的資源,越是資歷可怕的大家族, 越是有可能養出聰慧的通曉古今的人才。
而潁川,向來是這樣的人才的聚集之地。
但索性,北方不只有潁川,只是遲早要打到豫州罷了。
先攻下的是兗州,其實北方世家早有準備, 但張越又何嘗不是大勢所趨, 他手握西涼軍隊, 又有兩個不錯的軍師,背后還有近八成領土, 富庶的資源撐著他, 讓他能打這一場持久戰。
這一戰打的實在是太久了, 小小一個州,還沒有荊州九分之一大,竟然生生打了一年。
因為豫州的人來幫他們了, 郭明欽似乎已經看到了張越一統之后世家的結局,所以特地來到兗州,連豫州都不顧了。
但……大勢所趨,歷史的車輪面前,任何人都是螳臂當車,哪怕是天縱奇才的郭明欽。
他甚至沒能逃出被攻陷的城池,就被郭明欽的大軍抓住,愛才的張越難得沒有去見他,而是把人全權交給了林翼舒。
昏暗的牢房內,初春乍暖還寒的風送進未散的硝煙與血氣,被作為世家與朝廷垂死掙扎傾注一切的決戰之地,兗州以貧瘠的資源與不多的戰士,垂死掙扎了將近一年。
如果不是林翼舒在這里,他們保不齊能以少對多,殺死很多張越的士兵,但林翼舒在這里,于是他們只能一邊派人刺殺,一邊死守城樓。
于是一年時間,哪怕有豫州支持,兗州的資源也全數耗空,十室九空,這里的人幾乎全都死了,能動的都被逼上了戰場,伴隨一年苦戰,兗州幾乎成了一座鬼城。
牢房里的郭明欽的腹部還裹著繃帶,正在往外頭滲血——別誤會,這不是張越的軍隊傷的,而是城中百姓傷的。
世家已經窮途末路了,他們用刀槍逼著百姓上戰場,只要能動的,六歲八歲小孩也上去,剩下的老弱婦孺恨死了他們,于是在最后那一場戰爭之前,有人提刀刺殺了郭明欽。
見林翼舒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腹部,郭氏赫赫有名的天才笑了笑,主動搭話“沒辦法,人不夠了,從豫州帶來的將士都快死光了,所以只能從百姓里面搶。”
“其實我們人也不多了,但要裝作還有不少的樣子,不服從的就殺,若是有人供出了其他人,那就能松快一周,他們一個拉扯一個,漸漸的,就沒人了。”
林翼舒對上了他的眼睛,是一雙黑黝黝的眼瞳,只是沒什么亮光,頭發烏黑的垂在肩膀上,發尾還有沒有干透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