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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美人琢磨著,他的手指搭在床沿上,白皙的皮膚與白被子比起來都沒有遜色“你們是想……稱霸天下嗎?如果不是,那我說不定還能說出個所以然來。”
寧楓這個人林翼舒以前也聽說過,典型的帥才,所以才能在善戰的西涼人之中成就自己的一條路,但他不是做主公的料。
張越看似直白率真,實際上并不算是單純,他能知人善用,能看天下局勢來定自己前行的路,他容納得了屬下,卻也不乏對外人的疑心與謹慎,林翼舒來之前,他雖然不擅長世家之間的彎彎繞繞,但不得不說,他從未吃虧,這就足以說明問題了。
但寧楓,他是做不到的。
“我可以放松讓張越自己去打仗,去處理新領地的關系,因為以他的謹慎,出不了大事,但寧將軍,要是您,我不敢。”
林翼舒說得很直白,他一點也不怕寧楓黑成一片的臉,只是冷靜的實話實說“所以稱霸天下就不要想了,我的身體恐怕很難撐到局面大好,一開始選擇張將軍就是因為只要我鋪墊好,他多半能借勢走下去。”
未盡的話音是那么明顯,寧楓憋了又憋,沒憋下去“我也沒有那么笨吧!”
“但你不懂政治,也不懂富裕地區的民生,甚至還不夠謹慎,沖動的時候張將軍是能抑制住情緒聽謀士講話的,但您……反正以我從前知道的那些事情來看,您恐怕是不太能,而且因為力能扛鼎,沒有人能攔的住您。”
寧楓“……”
寧楓是想要反駁的,但張了張嘴就發現好像確實是這樣,于是又委委屈屈的閉了嘴。
曾煜終于接上話了,他冷靜的直戳重點“如果,我是說如果不想爭奪天下,只想保全弟兄們,讓他們盡可能活的久一點呢?”
如今天下已亂,兗州、徐州、冀州等等,都是亂軍殺到最后成的都督,涼州因為沒有什么資源,一向又是鄙視鏈最底端,所以暫時平靜,但這樣的平靜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。
益州已經入手,再攻下揚州,遲早張越會瞄上涼州,穩定今后起兵東北的后方。
獨善其身是絕對不行的,那……結盟呢?
“和誰結盟?張越嗎?”寧楓跟不上林翼舒的思路,但是至少能抓到結論。
病美人咳了兩聲,嘴唇又紅了“還能有誰,除非你們要跨境往東去找豫州潁川的世族幫忙,不然最好的選擇就是張越,因為他不嫌棄西涼人,能真心待你們。”
張越本就是寒門出生,從前就飽受世族鄙視鏈的折磨,所以自然不會把這套自己深惡痛絕的東西納入腦海。
事實上不僅西涼,不僅寒門,他唯才是舉、唯能是用,他可以俯下身段,冬季踏雪去與自家謀士籠絡感情,也愿意拋棄地位,去軍營里與每一個普通的士兵交談。
這一點,他勝過如今在位的每一位都督,每一個藩鎮。
“你們甘心繼續聽世家的話,任由他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,犧牲了那么多的將士,卻只能得到最低的封賞嗎?你們甘心為這種人犧牲,后代子孫繼續被世族踐踏嗎?你們甘心將過往的不滿遺忘,也將未來托付給這些人嗎?”
林翼舒的聲音虛弱,但有心人聽到耳朵里卻是格外的震耳欲聾,他就像是擁有蠱惑之音的鮫人,字字句句,每一處起伏,都在煽動人心。
是啊,西涼人也是人,他們又怎么能甘心,怎么能甘心永遠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于溫飽線掙扎,怎么能甘心世世代代,子子孫孫,永遠去做世族的刀,做達官貴人談吐之間的笑料。
西涼少有和平,但人啊,又怎么能不渴望和平,渴望有朝一日能活的安穩平凡,壽終正寢。
怎么能不渴望呢?
這一次做出回應的人是寧楓,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翼舒“容我們回去跟其它人商量,麟羽營的弟兄們永遠都是共進退的。”
但起伏的心緒哪里有那么好平靜,這不是一個西涼人的夢想,而是所有的。
——我們同處于一片大地,看見的是同一片天空,血脈也是同一個種族,又憑什么就得低人一等?!
涼州人善戰,之前也并非沒有收到過邀請,只是那些人說著邀請,眼神確是實打實的輕蔑,世族利用他們,卻又不尊重他們,于是西涼人沒有丟的傲骨讓他們不愿意留下,更不愿意為這種東西獻出忠誠。
如果張越可以,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。
如果戰爭能停止,涼州的風能不再凌冽,如果孩子們都能平安長大,受傷的人不再被拋棄,如果他們能吃飽飯,能活到見過自己的兒女、孫子……
哪怕還是要上戰場,那他們也是心甘情愿的。
一月之后,好不容易找到自家軍師失蹤的線索,確認是被西涼人綁架走的張越,收到了來自涼州的會面邀請。
作者有話說:
此時還不知道林翼舒做了什么的張越“來者不善啊……”
第66章
事情有點重大。
主要是事關自家智囊, 還是絕對不能丟的那一個,所以張越十分的謹慎。
這一個半月以來他壓著消息,讓荊州每一座城都戒嚴了, 所有通關記錄都找了一遍, 急得嘴角都撩了兩個泡, 鐘辭也是放下了事情,天天幫著他一起找。
也幸虧洛陽那邊終于來人, 封了張越一個荊州都督, 天子來使的時候謹慎一點也正常,不然消息絕對早就走漏了。
不過說實話張越都已經做好了如果兇多吉少就幫林翼舒報仇的準備,但是是失蹤不是當場死了, 這就還有希望。
綁匪所來的州有人主動聯系他是好事,無論是不是麟羽營干的, 同一個洲總會知道一些消息吧?怎么都是好事一樁。
所以張越沒有拒絕商談的要請求,只是說了一個更安全的地點,要求西涼人來京兆與魏宇的交界處商談。
這談判可不是說談就談的,再加上趕路的時間,等到正式開始談已經是半月過后, 而半月, 在這個車馬不快的時代, 已經是最短的時間了。
張越走進營帳的時候整個人是緊繃的,西涼人善戰, 同為武將, 他沒有把握在西涼可能的陷阱前面全身而退。
但賬內的場景卻出乎了他的預料, 因為這些傳聞里三大五粗,無禮傲慢的家伙居然表現得還算是有禮貌。
沒有漢族的熏香,羌人就用了有西域風味的香料, 是一種略微帶著一點刺激的獨特香味,用作桌子的木頭只是尋常的木頭,但桌子上擺著的桌布卻織著西涼獨有的花紋。
西涼人各個穿戴整齊,就連傳聞里最令人忌憚的寧楓,都整整齊齊的收拾好了,衣冠齊整,甚至還特地換了中原的式樣。
——這待遇怕是那些世家大族,甚至是天子都沒有。
張越當即就愣了,他的腳步停了停,略顯猶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