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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她現在只是穿著一件寬松的針織衫,頭發隨意地盤起,姣好的面容上有些病中的疲倦,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,左右手各坐著他的一雙男女,再遠點,坐著外孫和女婿。
有些冷清,但也不至于凄清,彼此之間都還有話要講。
桌上擺的都是大廚烹制的佳肴,離黎承璽最近的是一碟清蒸東星斑,魚肉瑩白如玉,透著點粉,蔥絲紅椒絲相映成趣,熱油和豉油潑在魚皮上,香氣迸發,裊裊熱氣裹著鮮醇。黎承璽突然想起陳嘉銘是很愛吃這道菜的,每每當餐桌上擺在東星斑時,陳嘉銘的筷子必定會對其頻繁光顧,夾到碗里,仔細地把刺挑了,再把魚連皮帶肉,夾著粒粒分明的米飯送進嘴里,然后他會愉悅地半瞇著眼,筷子再次出擊,重蹈覆轍。
黎承璽疑心他真的是貓給變的,不然說不通為什么這么偏愛吃魚。
黎承璽走神地想著陳嘉銘貓耳朵的模樣,應該是短短的圓圓的,覆蓋滿黑色的柔軟的毛,摸了他會生氣,會瞪你,但不會走開。
他莫名其妙傻笑起來,又開始想陳嘉銘現在在家干嘛,會不會覺得無聊,他吃飯了嗎?還是會等自己回來,他在遛狗嗎,還是和他的棉花朋友們自言自語。
黎承珠瞪了她那腦子不正常的弟弟一眼,一腳踩在他腳背上,讓他收起滲人的笑。
黎太也不咸不淡地看著他,眼神里若有所思。
餐廳播放著烘托新年氣氛的歌曲,是一個聲音輕柔婉轉的女歌星,她唱出的歌詞在餐廳里空靈地回蕩,透著一絲團聚的喜悅。
那是寧港一個很著名的上一代女歌星,她現在步入中年了,但年輕時錄的歌碟仍在商店里火熱地售賣,配著她年輕時拍的海報。
“這是齊慧君的歌,”黎承珠幫兒子夾著菜,狀不經意地問道,“媽媽不是最討厭她了,說她俗不可耐,唱歌也是矯揉造作的。”
“以前是討厭的,現在放下了?!崩杼颜Z氣放輕,她只在兒女面前露出這種竊竊的得意,“她年輕的時候,覺得自己的臉不夠小,鼻子不挺翹,就去整形,整完是好看了,可她沒有意識到人是會老的,任憑你再有魅力,再漂亮,唱歌再好聽,也會每年增大一歲。她現在皮膚松弛,聲音也沒有從前好聽,寧港有的是年輕漂亮的女歌星,她再也得不到人追捧,我看她這樣,心里也就不恨了。”
席間默然。
黎太繼續說下去:“我恨她,是因為我和你們爸爸剛結婚的時候,她有引誘過他,他也差點上當。被我戳破后他們也在私下有聯系,我后面管不著,也就想通了。再怎么樣我也是黎太太,我的婚姻不是幾個齊慧君就能動搖的?!?
黎承珠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“很驚訝嗎?”黎太嘴上掛著無奈又諷刺的笑,“寧港有幾個有錢男人不出軌?只是他做得比較收斂,我也沒心思去管,所以你們作為兒女的從來不知道,只以為我們舉案齊眉、琴瑟和鳴。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了,不說也罷?!?
“所以啊,”黎太撂下筷子,看向女兒,“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情之一,就是給我的女兒找了一個很好的夫婿。”
黎承璽吃著飯,心中突然激起不好的預感。
“至于阿璽,”黎太把目光轉到兒子身上,重重嘆了口氣,“你爸爸把你這輩子的風流債都使完了,子債父償,導致你二十五歲,身邊連個女朋友都沒有。”
黎承璽正想和以前一樣把這類催婚催戀的話語閃爍其詞糊弄過去,話頭卻先被黎小姐劫過去,她語調升高,雀躍地給媽媽報道她的最新一手消息。
“他有的。”黎承珠微微抬起下顎,得意自己知道這個驚天秘聞,“他剛剛和我說了,他有在談朋友,而且同居著呢?!?
黎承璽有點無奈,想大抵女人到了三四十歲之后,就覺得身邊不應該出現單身男女,因而熱衷于湊對,黎承璽的終身大事更是黎小姐和黎太太幾乎五年來最有的聊的事,兩個人甚至暗自較勁,看誰先能挖來獨家報道。
但陳嘉銘那個喪心鬼可沒跟他談朋友。陳嘉銘,可惡的陳嘉銘,周身繞著芳香的,也慷慨允許你去采擷的陳嘉銘,他卻說沒道理一枝花終生只配一只蝴蝶,況且花的最佳配對是花與花,這樣才有成果。
可惡的陳嘉銘,他去引誘一只蝴蝶,然后不管不顧了。
可愛的陳嘉銘。
餐桌上的東星斑沉默地躺在黎承璽面前,一面被筷子挖空,袒露著骨架,魚眼珠瞪著他。黎承璽給它翻了個面,那道魚看起來重新煥發生機了,但漸漸冷卻的油在魚皮上凝結成一層薄膜,魚眼珠依舊瞪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