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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陳生。”eugene把花束擺在床頭,濃烈的百合味讓陳嘉銘有些頭暈,“腳還痛得嚴重嗎?聽醫生說你今天出院,恭喜。”
陳嘉銘微微側頭避開花香味,他不想和eugene掰扯太多,淡淡地單刀直入:“鄭生有什么要說的便直言吧。”
eugene也不再拉扯,從大衣內側口袋里拿出一張被折疊起的舊照片,遞到陳嘉銘的面前。
“我的真正名字叫周家景,家明是我同胞的哥哥。”
照片里的周家明比陳嘉銘認識的那個青年還要更年輕,陳嘉銘猜他那是應該是將近二十歲的年紀。他摟著一個眉眼相似的小男孩,背景應該是他們家的房子前。照片背后用端正的字跡寫了一排字,“家明和家景,于1984年攝”。
陳嘉銘對那筆跡很熟悉,他寫字是周家明教的,他曾在一個又一個晚上,用一層薄紙蒙在周家明的字上描紅,直到他學會認字寫字,他的字也變得很像周家明的了。
陳嘉銘的目光落在那寫字上,手指蜷縮,卻沒有碰上去。
邱仲庭拿了一張好牌。
“他很少提他家里人,但確實說過家里有個還很小的弟弟。”
“爸媽早些年比較忙,照顧他少,他自己又很獨立,和家里關系沒有那么親密。我比他小十歲,從有記憶起他就一直在學校住宿,只有偶爾休假我才能見他一面。盡管見得少,但他對我很好,全世界再也沒有這么好的哥哥了。”
窗外是陰天,云層低壓,兩人在病房中對坐,像是談判,也像某種簡陋的祭奠。
大風刮過,把窗簾吹起一角,像是被猝不及防掀起的傷口。
“……我很尊敬他,我小時候總發誓長大了要成為哥哥那樣的人,可我還沒來得及多了解他一點……”周家景抬頭,眼睛里是無盡的真情的悲痛,“他去世的時候,才二十五歲,還那么年輕。”
陳嘉銘撇過頭,不去看他那雙過于相似周家明的眼睛。
“是邱仲庭找上你的。”
“是。”周家景很干脆地承認了,“他給我看了尸檢報告和當年的卷宗,他告訴我主謀很可能是黎貿生。我問他我怎樣才能報仇,他給了我這個接近你的計謀。”
“你在馬身上下了手。”
“是,我提前在草料里加了一點東西,分量很輕,能讓馬在聞到血腥味的時候受驚。”
“這手段太低劣。”
“不,我接近你只是次要原因。”周家景從背包里取出紅色羊毛圍巾,放在床頭的桌子上,“邱生說你現在和黎生糾纏不清,你的恨變得鈍了,下不去手報仇,所以我只能推你一把。”
盯著那團鮮紅的圍巾,陳嘉銘一下就想通了其中關竅。
狩獵場為了醒目,在所有獵物的左后腿上都綁了紅色的絲帶作為標識,而周家景又用紅圍巾給陳嘉銘固定腳踝。
“黎生槍法很好,但他太緊張你,看到紅色就下意識開槍,以為是有野獸要撲你。”
邱仲庭了解陳嘉銘,知道他被黎承璽誤傷后又一定會應激,對黎承璽開槍,這樣下來,兩方俱傷,而始作俑者只需在場外悠閑地喝著紅酒,等待周家景的好消息。
“為了什么?為了讓我們之間出現隔閡?未免把黎承璽對我的感情想得太薄。”陳嘉銘冷冷一笑,“若說想讓我恨他倒還有點道理,但你現在告訴了我,我知道他無意,也就不會去恨他。”
“不,重點不是你對他或者他對你,重點在于你怎么看你自己。”周家景舉起那張老照片,周家明溫和的笑顏被封存在琥珀之中永存,“陳生,你會懊悔自己害了他們吧,你是不是經常在夜里想,為什么靠近你的人總是會受傷,總是會不幸。裂縫一旦產生,就離崩潰不遠了。”
陳嘉銘沒有說話。他知道這些話都是邱仲庭借周家景之口說的,都是對的。
周家景如實把邱仲庭的話傳達完畢,又從口袋里掏出兩張已經破損得不成樣子的船票,上面還沾著發黑的血漬。
“這是在哥哥去世那天穿的外套口袋里找到的船票,案子被封存后警署把這些作為遺物還給了我們。”周家景將傳票推到他手邊,“這是第二天一早的船票,從寧港到岬南的,有兩張,一張寫著他的名字,一張是你的。”
陳嘉銘盯著那兩張船票,仍是無言,看著七年前的那個日期,像是一罐過期的罐頭。
他沒有接過那兩張船票。
兩個人之間隔著兩張泛黃的紙片,像隔著七年的時光和一條人命。
風又吹進來,船票輕輕掀動,邊緣的血漬似乎還在紙上洇染。
“他那個時候已經意識到不對勁,想要帶你離開寧港的,可終究是慢了一步。”周家景站起身,居高臨下看著陳嘉銘,“你知道嗎?他生前給你和家里都寄了一封信,說如果他不幸出了事故,不要讓嘉銘去查。他到那個時候還在惦念著你,怕你好不容易從地獄里爬出來,又被卷入更深的漩渦。他只想你好好地活著。”
周家景又從錢包夾層里抽出一張便條紙,上面的鋼筆字跡已然暈開:“這是他留給你的最后一句話,夾在寄回家的信里。”
陳嘉銘接過紙條,上面是一行端正的小字:“麻煩跟嘉銘講,櫥柜的第三格還有一袋他愛吃的陳皮糖,記得隨時備在身邊,不要忘了吃。”陳嘉銘手指猛地攥緊被單,他患有低血糖,所以周家明口袋里總備有幾顆糖,在他頭暈的時候哄他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