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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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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華私立療養醫院外有一家咖啡店。說起來也奇怪,怎么會有咖啡店開在醫院旁邊,病人自然是喝不了的,來往探望的家屬也沒有閑心去品味咖啡豆烘焙后的香郁,醫生倒是需要提神醒腦,不過他們不會選擇買一杯精心制作的、有些奢侈的手沖咖啡。這家咖啡店平日里見不到幾個客人,卻仍堅強地照開不誤,在康華門口格格不入地佇立多年。
何宗存有時會去那家咖啡店,因為他某次偶爾發現那家店賣的咖啡歐包味道很不錯,所以不值夜班的時候,他會在下午下班后走進咖啡店,買幾塊甜點。
推開厚重的木門,上方懸掛的黃銅鈴鐺隨之叮鈴鈴地清脆一響,看到門上懸掛的圣誕花環,何宗存才后知后覺意識到今天是圣誕節。
走進店內,何宗存瞥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,他幾乎是松了一口氣。
他知道陳嘉銘遲早會來找他,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。因而心總在胸腔里空懸著,現下人就在眼前,他反而坦然了。
“陳生,”點了單,何宗存在陳嘉銘對面的椅子坐下,用手帕擦了擦手,慢條斯理地向陳嘉銘伸出,“幸會。”
“好久不見,何醫生。”陳嘉銘也伸出手和他交握。
“陳生有什么話,不妨都說清楚。”何宗存溫和地微笑著,言語上卻如他在手術臺上那般單刀直入,“我是醫生,不懂太多彎彎繞繞,你請直說。”
陳嘉銘把那張賽馬社團的照片抽出來,放在二人中間,他的語氣平淡,聽不出任何波瀾:“你把周家明和我的事情告訴黎承璽了。”
“對。”
“你在查我的出生證明和我的病史,還有多年來我的就診記錄。你發現陳崇禮的小兒子有很嚴重的先天病,十歲的時候身體狀況已經非常差了,再之后沒有任何在寧港或岬南的就醫記錄,再有關他的檔案出現是五年前的全身體檢。”陳嘉銘悠閑地吃著慕斯,仿佛說著的事情與自己全無關系,“鄺sir那邊似乎也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,我猜猜,是十二年前陳崇禮幼子在國外的火化記錄?還有關于七年前福寧號沉船事件被勒令銷毀的相關檔案?何醫生,你是怎么猜測的?”
“……你不是陳崇禮的兒子,他的兒子早就在國外夭折了,陳崇禮的妻子因為過度思念,一直不允許丈夫給兒子辦死亡證明,所以戶口一直留著。”何宗存緊盯著陳嘉銘機械的進食動作,生怕他對自己滅口,“七年前沉船事故上你重傷昏迷,被陳崇禮救回岬南,把夭折的兒子的身份給你,你以他幼子的身份在岬南生活七年。港大那邊朔仔查過了,你的學歷也是用某種手段假造的。”
“還有。”陳嘉銘看著木質圓桌上自己投射下的影子,他的右耳處也有著一塊璀璨的光點。
鄺遲朔和何宗存知道的很多,絕不僅僅是這點。
“還有,”何宗存咽了口唾沫,“朔仔向十幾年前在九龍黑幫的線人打聽過你和邱生的關系。他們說邱生的父親有一個私生的小兒子,家里不承認,丟到外面自生自滅了。傳言他十五歲單槍匹馬劫法場,在灣仔轟動一時,后面混出了頭,大小也算個話事人,再后面就沒人見過他,據說是死了。朔仔調出當年記者在刑場拍的照片,盡管很模糊,但我們都認出來了。那個人就是你,對嗎?”
“對。”陳嘉銘很坦然地承認了,“你們猜的都對。我和周家明有舊情,我冒充了陳崇禮的小兒子,我生父是邱榮德,生母是一個娼妓,邱仲庭是我同父的大哥。”
何宗存心里百感交集,一時間不知道怎么樣回應他的坦率,他低頭,默默用小咖啡勺攪著杯子里濃郁的咖啡,叮叮哐哐,像一圈圈小鈴鐺的回響。
“你很厲害。”半晌,何宗存由衷吐出一句。
“為了生存。”陳嘉銘不在意地聳聳肩,在仇恨的陰霾里蟄伏的那幾年也好,那些在黑道的腥風血雨也罷,命運強交給他的,從來不由得他說不,陳嘉銘從七歲那年就想趁早死了投個好胎,卻奈何命和干狗屎一樣又臭又硬,硬生生活到三十歲,好端端地坐在這里和何宗存閑聊,沒有牽掛的人不怕死,因而被常人謬稱一句厲害。
“……”何宗存靜靜看著他,眼睛里的神態竟讀得出一絲憐惜,甚至是慈愛,他輕聲說,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辛苦什么?”陳嘉銘先是覺得有些好笑,后來又覺得可悲。何宗存的那種目光,他只在夢里經過雕琢粉飾的媽媽眼中見過,也許在他很小的時候,他媽媽會用那種眼神看著襁褓里不哭不鬧的他,后來長大了,她發現邱榮德不可能認這個兒子,于是永遠用發黃的眼白瞪著他,說你仲唔扯死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大概是一個幸福的人對不幸的人的高高在上的悲憫吧,何宗存突然覺得有些難堪,他低下頭,鼻尖聞到咖啡之外,一股淡淡的柑橘香和木質香,是黎承璽慣用的一款香水,“你和璽仔在一起了吧,今天一大早就給我們打電話,朔仔直接給他掛了,他就拉著我講,又哭又笑,真的好癲七的。他人很好,也很愛你,他不會負你的,請你也不要丟下他,不然我真的怕他傷心到去跳岬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