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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嘉銘咬著煙,又一腳把他另一只手的五指踩斷。
“說話好聽點。”
“啊啊啊——!”
頭目徹底說不出話來,雙手攥成拳痛苦地哀嚎。
陳嘉銘把余下的煙扔回他身上,雙手插進褲兜里走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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熱帶氣候幻化莫測,寧港的雨來得出其不意,帶著點熱意的陰雨,纏綿悱惻,是毒蛇吐出的信子,牙里含著慢性的成癮毒液,淋在人身上,滲透進人的肌膚,絲絲麻麻。雨最無私,整個寧港都浸在雨里,中雨的毒。
人潮被雨水傾覆,紅綠各異的汽車打著遠光燈在街道上飛馳,輪子卷起泥水劃出一聲呼鳴,遠去,暴雨讓陸地倒置成汪洋,鮮紅色的電話亭像茫茫海中一座孤島。
“喂。”
電話亭外,雨水在玻璃上爭先恐后,留下一道道尾巴,織成流動的網,電話亭內,陳嘉銘左手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細煙,電話耳機夾在頭和肩之間,人懶懶地斜靠著,:“我係陳嘉銘。”
“我處理掉了,是擊個四九仔,很好對付。”
煙從指間移到嘴里,陳嘉銘用牙齒漫不經心磨咬,說話含含糊糊。
“黎貿生居然拿這種角色對付我,人老了就犯傻。”
“消息夠靈通的哦,一下船就盯著我,害得我裝調酒師去給酒吧打一晚上白工,衰……唔……”
倒也不是白打工,陳嘉銘輕挑眉頭,從褲袋里拿出那一卷撲街仔給的小費,展開,里面赫然躺著一張白底黑字鍍金邊的標準商務名片,陳嘉銘舉起那張名片,像檢查現鈔的水印那般照著路燈看,名片放在鼻前能聞到輕微的油墨味。
陳嘉銘瞇了瞇眼。
“……倒是踩了個狗……爛桃花。黎太子想泡。”
“你不用勸我,”陳嘉銘習慣性摸了摸耳垂,“我一定要報仇的。”
“乜時候回岬南市……明年,明年五月前,我就回岬南市。我答應你。”
“還有,”陳嘉銘把聲音放得很輕,像一聲無息的嘆謂,“對唔住。”
電話亭里寂靜無聲,像雨點落在草地上一樣安靜,僅有電流聲滋啦滋啦地在沉默的兩人間做媒介。
“好了,再會。”
陳嘉銘叼著煙,撿起地上的黑傘,推門走出電話亭,撐開。
陳嘉銘低頭看著那張名片,喃喃自語:“黎承璽,你阿爺欠我的債,從你開始替他還。”這輕而重的一句被滂沱大雨所遮埋,跟隨雨水被積在柏油馬路上,映出寧港疏離的五光十色。
雨還在下。
第3章
沾滿血污的白大褂,他痛苦躺在那里,血和臟器止不住地流滿一地,陳嘉銘看到他的最后一眼,已經不成人形了,他沒有瞑目,睜著一只眼睛看著陳嘉銘,像說,別怕。
陳嘉銘在陽光中睜開眼,他是被痛醒的。身體里的舊傷一到雨天就隱隱作痛,像一百萬只螞蟻在啃噬著骨頭。他在生銹的鐵架床上蜷起身子,床就咔吱咔吱響,七年了,床還是那一張。
陽光從鐵窗柵欄間擠進來,在水泥地上切出幾道刺眼的白,灰塵在光的形狀里翻滾,像一場小小的雪崩。
寧港除了晏山頂,別處也有雪下。
陳嘉銘盯著那片灰塵,等待夢給他帶來的痛退潮。
床頭柜上擺著一個相框,上面被一層厚厚的灰蒙住,是七年的光陰,陳嘉銘知道,擦去那層灰,他就可以回到拍這張相片的那個午后,陽光是暖的,身邊站著的人的心,是鮮活地跳著的。
但是他不敢看。
陳嘉銘直起身子,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環視這間熟悉的屋子。除了床和一張桌子,就是各種雜物,墻角堆著幾個空的泡面盒,空氣里有霉味,灰塵味,還有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。醫學生,身上總有醫院的痕跡。
回寧港前,岬南那邊的人問他要不要租個房子住,陳嘉銘拒絕了,說他有自己的房子。
誰都笑刻舟求劍的故事,但誰都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