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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,夏天又來了。
陽光開始變得熾烈,空氣里彌漫著梔子花濃稠的香氣,聒噪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,宣告著又一個暑期的來臨。黎予拖著行李箱走出車站,熱浪撲面而來,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好恍惚,我們竟然還沒有一起度過夏天。
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,帶著尖銳的遺憾。蟬鳴不止的夏天,她們還沒有一起走在江邊的沙灘過,沒有感受過夏日午夜涼爽的晚風拂面,沒有騎著電動車繞這座小城一圈又一圈,后座的人輕輕環住她的腰……
所有關于夏天的、熱烈的、親密的想象,都永遠停留在了想象里,被那個寒冬徹底凍結。
“黎予!這邊!”
熟悉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拉回。她抬頭,看見黃鑫站在出站口,用力朝她揮手,臉上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,只是眼神里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。
“你怎么來了?今天不是要上課嗎?”黎予推著行李箱走過去,有些驚訝。
“翹課了唄!迎接我們大學生榮歸故里!”黃鑫笑嘻嘻地接過她手里一個較輕的包,語氣刻意輕松,但那份擔憂似乎更明顯了。她打量著黎予,“你……還好吧?”
“我?挺好的啊。”黎予扯出一個笑容,下意識地回避著好友探究的目光,“大學生活挺充實的。”
兩人并肩往車站外走,灼熱的陽光曬得人發暈。沉默了一會兒,黃鑫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,語氣變得小心翼翼,帶著試探:
“黎予,你……聽說了嗎?”她頓了頓,觀察著黎予的臉色,“關于耿星語的。”
黎予的心跳漏了一拍,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,臉上努力維持的平靜出現了一絲裂縫。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,甚至帶點恰到好處的疑惑:“聽說什么?她……怎么了?”
黃鑫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樣子,心里嘆了口氣,壓低聲音說:“她好像……休學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黎予猛地停下腳步,轉過頭看向黃鑫,瞳孔微縮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一些,“休學?我不知道啊。”她重復著,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切和一絲慌亂,“你怎么知道的?什么時候的事?”
她的反應讓黃鑫更加確信,黎予遠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么“平靜”。黃鑫挽住她的胳膊,繼續低聲說道:“我聽以前同學說的,不太確定,但傳得有鼻子有眼。
好像……三四月份的時候就沒在學校里看見她了。具體原因不清楚,有人說她身體又不好了,也有人說……”
黃鑫后面的話,黎予已經聽不清了。
三四月份……
那正是她離開后不久。是在她們那次激烈沖突之后嗎?是因為……她嗎?
這個猜測像一根冰冷的針,猝不及防地刺入她試圖麻木的心臟,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和巨大的恐慌。胃里開始翻江倒海,車站外嘈雜的人聲、汽車的鳴笛聲,都像是隔了一層膜,變得遙遠而不真切。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,她卻覺得一陣陣發冷。
“是……是嗎?”黎予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響起,她強迫自己邁開腳步,繼續往前走,不敢讓黃鑫看到自己此刻失魂落魄的表情。
可能是生病了之類的吧……
她試圖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找一個合理的、與自己無關的解釋,但心底那份不安和自責卻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。
那個站在窗邊的蒼白身影,那個在夢中反復出現的、帶著絕望的眼神,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她原本以為自己的離開,是為了讓耿星語走上“更平穩的路”,可如果……如果她的離開,反而成了壓垮對方的最后一根稻草呢?
這個念頭讓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夏天的風熱烘烘地吹過,帶著這座小城熟悉的氣息,卻再也吹不散黎予心頭驟然聚起的、沉重冰冷的陰云。她以為故事在她決絕離開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,卻沒想到,留下的余波,可能遠比她想象的要洶涌和殘酷。這個夏天,注定無法平靜。
不行,得問一問。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就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住黎予的心。她一只手費力地拉著笨重的行李箱,往黃鑫那輛略顯小巧的電動車上放。
電動車被壓得搖搖晃晃,黃鑫在前面弓著背,努力穩住車頭,嘴里還嚷嚷著:“哎喲喂,我的小電驢要散架啦!”
黎予看著好友努力的背影,心里那點因為耿星語而翻涌的不安,暫時被這股熟悉的、屬于友情的暖意壓了下去。她側身坐上后座,車子啟動,依舊開得有些搖晃,穿行在傍晚漸次亮起燈火的小城街道上,晚風帶著夏日的余溫拂過臉頰。
這一刻,顛簸卻安心,她甚至覺得,這是回來之后,心里最踏實的一小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