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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起頭,鏡子里映出一張慘白、陌生、扭曲的臉,眼底是無法消散的濃重陰影。
鏡子里這個被痛苦侵蝕得面目全非的人,真的是自己嗎?
說出來的沖動像不斷上漲的潮水,沖擊著她理智的堤壩。
她猛地拉開衛生間的門,沖回客廳,一股熱血直沖頭頂,幾乎要當著父親的面,將他那副虛偽的面具撕得粉碎。
然而,當她真正站在父母面前,看著母親關切的眼神,所有的話語都如鯁在喉。
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。
記憶里,爸爸也曾把她扛在肩頭,也曾用胡茬蹭她的臉……是從什么時候開始,一切都變了味?
柏嵐察覺到她的異樣,放下筷子,柔聲問:
“怎么了星語?是不是不舒服?還想再吃一點嗎?”
耿星語喉頭滾動,最終,那些翻滾的真相被咽了回去,換成了一個蒼白而疏離的請求:
“沒怎么媽媽,我……我想搬到六樓的空房間,一個人住。”
柏嵐愣了一下,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丈夫,隨即點點頭:“也好,星語都成年了,想有點自己的空間很正常。待會兒媽媽幫你一起收拾。”
“謝謝媽媽。”耿星語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翻涌的痛苦。
……
說,還是不說?
這個兩難的選擇題,日夜不停地撕扯著她,像一場永無止境的精神凌遲。
告訴母親?那就意味著要親手打碎母親二十年來苦心經營、深信不疑的婚姻幻夢,讓她直面這殘酷不堪的真相。
這些看似“只是聊聊”的記錄,足以構成實質性的傷害嗎?母親會選擇隱忍,還是決裂?這個家,會不會因為她的舉證而分崩離析?
而比父親的背叛更讓她痛徹心扉的,是父親對她、對她病情的那些評價。“無底洞”、“閑出來的毛病”——
原來在她與抑郁癥殊死搏斗的這些年,在她最需要理解和支持的至親眼中,她的痛苦如此輕賤,如此不值一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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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下午,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悄然落下。
她路過書房,聽見父親在里面打電話,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、帶著討好意味的輕浮:
“放心,等解封了肯定請你吃大餐……怎么會讓我老婆知道呢,她心思都在女兒身上……”
耿星語瞬間僵在門口,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成冰。
她像逃避瘟疫一樣,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間,反鎖上門。
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,她終于明白了:
即使父親的身體尚未越軌,但他的心,他的情感,早已偏離了這個家庭。那些看似“無害”的精神出軌,那些對妻女不動聲色的抱怨和貶低,正在像白蟻一樣,一點點蛀空這個家賴以生存的根基。
她爬到床邊,從柜子深處拿出那部沉寂已久的手機。冰涼的機身握在手里,她卻遲遲沒有勇氣按下開機鍵。
開機,就意味著要面對黎予。她會發來什么?是擔心到極致的追問,還是失望透頂后決定離開的宣言?她不敢知道。
開機,也意味著她會忍不住再次點開那個云盤,反復凝視那些讓她作嘔的“證據”,在自我毀滅的漩渦里越陷越深。
她知道,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
證據,總有一天要攤在母親面前,她不能讓她一直活在謊言里。
黎予,也必須要面對,她不能一直用沉默傷害這個真心待她的女孩。
只是現在,她還沒有準備好。她的內心世界剛剛經歷了一場八級地震,一片廢墟,滿目瘡痍。她需要時間,哪怕一點點,來收拾這破碎的局面,來積聚一點點面對現實的勇氣。
她知道自己這樣對黎予很糟糕,很殘忍。
黎予做錯了什么?什么都沒有。
只是她自己被困住了,像一只被困在玻璃溫箱的蝴蝶。她能看見外面世界的色彩,卻觸摸不到任何溫度。
她能看見黎予焦急拍打箱壁的身影,卻聽不見她的聲音,也無法讓自己的呼喊傳遞出去。這種無能為力的隔絕感,幾乎讓她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