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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風光鄭重,已是給足了李璟體面,安撫住了許多忠心的老臣,也讓從前與蕭嵩往來密切的黨羽們人人自危。
一連多日,宮里宮外,進出往來的人不斷,守衛也在陳勇的安排下,變得格外森嚴。
伽羅才剛生產,不宜挪動,為了在朝臣們面前留個“好名聲”,特意寫了奏表,要往紫微宮為李璟守靈,再由李玄寂發話,令她不必憂心愧疚,更不要傷懷過度,身子要緊,還是留在上陽宮,到滿了月份再回紫微宮不遲。
朝中自然還有幾個只知守禮,不懂變通的老頑固,認為此舉不妥,哪有夫君過世,為妻妾者獨自歇息,不忙碌靈前的?
好在,大多臣子尚算明理,他們也忌憚李玄寂一家獨大,將來扶那未曾滿月的小兒登基,這位新封不久的貴妃就是太后小天子不能理事,太后多少要獨當一面,才能讓朝堂維持平衡。
誰也不想眼下就得罪新太后。
留在上陽宮休養的事就這樣定了下來。
伽羅也的確累極了,連著在寢殿中不知白天黑夜地睡了數日,這才算緩過勁來。
她到底不能就這樣什么也不做地歇下去,眼見登基大典就在眼前,她請御醫來好好把了脈,確定一切都好,方在鵲枝和雁回的服侍下,換上厚實而華麗的衣裳。
孩子被好好裹在襁褓中,兩只耳朵捂在柔軟的絲綢中,正無聲地酣睡著。
伽羅對著銅鏡照了照自己,便伸手接過孩子,溫柔地摸摸他的小臉蛋。
那是初生的肌膚,溫熱柔膩得不可思議,讓人忍不住將動作放輕、再放輕,生怕弄疼了這小小的孩兒。
他已有了名字,是照李氏先祖所定字輩而起,單名一個“檀”字。
伽羅目光親昵地注視著他,嘴角揚起,低聲道:“再過一會兒,你便是天子了,這偌大的大鄴江山,從此盡是你的。”
屋外,冷風驟起,陽光卻極好。
她攏了攏脖頸間氅衣的皮毛,將孩子也小心地擋起來,這才走出寢殿,來到早已備好的馬車邊。
車前已站了一個人,緋色的官袍外,多罩了一層縞素,裹發的幞頭更是換成了素白,將他本就沒什么表情的清俊臉龐襯得有幾分清冷。
看到伽羅走近,他緊抿著唇,一言不發地上前一步,候在一旁的內侍自覺地退開,由著他親自伸手替她打了車前的紗帷。
車前擱好了馬杌,伽羅看他一眼,見他只面色冷清地低垂視線,既不與她對視,也不主動開口,似乎也沒有要再攙她一把的意思,便也不理他,自己小心地護著孩子,由鵲枝托著胳膊,一級一級踏著馬杌登車。
杜修仁站在車前,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紗帷后,頓了頓,在鵲枝詢問的目光中,默默跟著上了車。
馬車緩緩啟動,晃晃悠悠朝著東面的紫微宮駛去。
伽羅歪著身靠在軟墊上,也不瞧杜修仁,只是滿眼溫柔愛意地看著懷里安靜酣睡的孩兒,口中還低低哼唱著輕快而悠揚的小調。
那是突厥草原上的小調,是她幼時獨自在湖邊行走時,從一位滿臉滄桑的牧民婦人口中聽來的小調。
那日,她走迷了路,日落時分,孤零零地坐在明鏡似的湖邊,不哭不鬧,毫無聲息,是一對上了年紀的牧民夫婦發現了她,一路趕著車將她送回王帳。
他們并不知曉她是可汗的女兒,只以為她是王庭的奴仆,路上,老漢在前面趕車,老嫗便坐在木板上抱著她,也許是見她太過安靜,明明還那么幼小,卻半點沒有活潑生氣,那老嫗便溫柔地唱起了歌。
時至今日,伽羅早已不記得那老嫗的樣貌,只依稀記得那被風吹日曬得發紅發黑的皮膚,那一道道宛如縱橫丘壑的皺紋,那編作粗長辮子的花白的頭發。
可是那首歌,還有那粗糙手掌輕拍肩膀、輕撫臉頰的觸感,卻深深刻在了她的記憶深處。
睡夢中的小嬰孩動了動手腳,將襁褓頂出幾個小小的隆起,又很快縮回去。
杜修仁怔怔看著眼前的情形,不知怎么,心頭涌起既酸澀,又溫熱的復雜情緒。
他嘴唇動了動,飛快地扭開視線,再轉回來時,終是先開了口。
“別一直抱著,正是該休養的時候,太累了恐怕要落下病來?!?
也許是怕吵醒孩子,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同她說話,語氣里還帶著一份慣有的生硬不快。
伽羅一聽,便想起了李玄寂和執失思摩,他們好像都一樣,瞧她做什么,都擔心要留下病根。
她輕飄飄瞥他一眼,沒立刻回答,待口中的小調又哼完一句,才淡淡道:“我不抱著,難道要給阿兄你抱?鵲枝她們又不在?!?
杜修仁坐的位置,正該是鵲枝坐的。
他皺了皺眉,不知是不是被她說惱了,默默伸出手,一言不發地看著她。
“真要抱?”
“你怕什么?難道舍不得?”
伽羅不再說話,低頭在孩子的小臉蛋上親了親,這才將襁褓遞了過去。
杜修仁小心翼翼地捧住,緊皺著眉,慢騰騰屈起臂彎,那緊繃的模樣,雖然透著生疏,但瞧架勢,也是知曉如何抱孩子的。
一個個,倒都知道得不少。
伽羅看著他安靜摟著孩子的樣子,心也跟著軟下來。
她挪動著自己,慢慢朝他靠近,抱住他的半邊胳膊,將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頭。
杜修仁怔了怔,沒有扭頭看她,只是原本僵硬的身軀像被暖意融化了一般,一點點軟下來。
這樣抱著孩子,安靜依偎在一起的狀態,讓他恍惚中生出一種錯覺,好像他與她,已成了一對平凡的夫妻,懷中抱著的就是他們剛出生不足一月的孩子。
這是他內心深處最想要的生活。
只不過,這輩子應當也沒機會實現了。
他不由覺得惆悵,他們這一家子,不論是父親、母親,還是他這個兒子,似乎都沒什么夫妻相守、共享天倫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