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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中文武大臣們在蔓延全城的鼓點中, 陸續匆匆趕到紫微宮前朝,卻又被侍衛們引著,往西去了上陽宮。
眾人邊走邊小聲地猜測。
“貴主——貴妃如今就住在上陽宮,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?”
“算日子, 應當要生了吧?”
“不錯, 恐怕就是為了這件事, 難道……貴妃生產時出了意外?”
“快別說了, 如今那位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,開罪不起!”
一直到穿過上陽宮的三道宮門,眾人才終于在燈火通明的大殿前,依稀看到了幾道人影。
先是敞開的屋里,正中的那張高座上, 似乎靠坐著個人。
雖然姿態不大端正,但那被燈火照得有些模糊的明黃衣裳, 還有那半低垂的腦袋間依稀顯露出來的面容, 讓朝臣們一下認出來, 正應當是李璟。
眾人想也沒想, 便快步上前,至殿外停下,預備一齊向天子行禮。
可是,走近這幾步, 卻讓他們瞧出些不對。
殿外門前,那一個個持刀守護的侍衛, 不但面容都十分陌生,連他們身上那通體漆黑的衣裳,都顯得十分突兀——竟不是神策軍平日一貫的軟甲。
就連殿中守在高座之下的那幾名內侍,都不是平日常隨天子身畔的魚懷光等人——有人認出來, 其中一個竟是晉王的近侍,魏守良。
自晉王隨送親隊伍離開鄴都后,魏守良便被魚懷光完全架空,尤其是北邊戰事的消息傳來后,更是幾乎完全被排擠在內侍省的權力核心之外,這幾個月里,日子十分不好過。
大半個月前,他干脆主動請辭,什么也不要,甚至提出要將自己的大半積蓄都拿出來,捐給朝廷,擺出這樣低的姿態,才勉強換來一個全身而退。
當時,人人都以為,這閹人是瞧著靠山倒了,趕緊投誠,如今,竟又回來了!
就在眾人面面相覷,一時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的時候,也不知是不是殿中的什么人動了燭火,幾道光在一瞬間閃了閃,緊接著,原本還有些暗的高座便被照得一覽無余。
明黃的衣裳變得耀眼,耀眼得甚至有些刺目,緊接著,眾人這才看清,那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布料之間,赫然映著大片濃烈的深紅色血跡!
“陛、陛下!”站在前面的禮部尚書郭潭看到這幅情形,嚇得瞪大雙眼,也顧不得跟在官銜比自己更高的崔伯琨身后,三兩步行到門檻邊,嚷道,“這是怎么回事?什么人竟敢傷害陛下!禁軍何在?如此失職,實該提頭來見!”
倒是崔伯琨,看到這樣的情形,眉心陡然皺起,默默別開臉,掩住心中陡然涌起的不祥預感。
郭潭的呵斥,已在身后的群臣之中掀起巨大的波瀾,一時間爆發出一陣議論之聲。
就在這時,原本挺身立在殿門口的兩名黑衣護衛,幾乎同時抽出隨身配刀,錚然之聲下,已將其分別架在郭潭的脖頸兩邊。
郭潭原本還在嚷嚷的聲音頓時止住,整個人瞪大雙眼,顫巍巍的,拼命控制著自己,一動也不敢動。
少了這刺耳的聲音,其余人慢慢反應過來,受到震懾,紛紛噤聲,不敢再動。
到這時,他們已然發現,群臣之中,少了平日最重要的那一個——蕭嵩。
可這樣的情勢下,誰敢張口?只好左右張望一番,互相交換眼神。
也許是知曉他們的疑惑,殿中又有兩名侍衛一左一右將蕭嵩押了出來。
已當了多年大相公的蕭嵩,第一次以這樣狼狽的面目出現在眾人面前。
官服還穿在身上,卻不知是不是與侍衛有過激烈的沖突,衣裳亂得不成樣,腰帶、襟口都歪著,衣袖與衣袍的下擺甚至被扯得有了幾道裂口,細碎的線頭裸露著。
完好的發冠也歪斜著,額邊一綹一綹的頭發飄散開,面孔僵著,漲得通紅,眼睛更是瞪得要掉出來一般,仿佛有許多話堆堵在心中,急等著脫口而出。
偏偏他的口中被塞一團鼓鼓的絹布,讓他除了極悶的嗚咽,再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“蕭、蕭大相公?是什么人!難道……”
朝臣們早就心中有數,可這樣的高壓下,誰也不敢說出口,連議論都只壓在嘴邊。
就在這樣的氛圍下,那個令人連提也不敢提的人,終于慢慢從殿中走了出來。
他就站在燭光之下,擋在高座前,阻隔開眾人看過去的大半視線。
頎長的身影占據眾人的目光,他身上的黑衣已經褪去,露出底下的紫袍玉帶,倒是規規矩矩,即便已做了這樣驚天動地的事,也仍是按著親王的儀制,沒有半分逾越。
就連臉上,也是一慣的溫和與波瀾不驚,那溫潤如玉的樣子,教人瞧不出半點異樣的亢奮與期待。
從入上陽宮以來,便始終未發一言的崔伯琨終于在眾臣的期盼中,緩緩開口。
“敢問晉王殿下,今日將臣等召集至此,不知究竟所為何事?”
李玄寂沖他微微點頭,示意稍安勿躁,卻沒有回答他的話,而是轉向一旁的蕭嵩。
“蕭嵩,你蠱惑陛下,做下那么多傷天害理的惡行,事到如今,你可知罪?”
侍衛適時地扯下蕭嵩口中的絹布。
“大膽狂徒,你敢弒殺天子,如此大逆不道,當被凌遲處死,以慰陛下,你有什么資格問我的罪?神策軍何在?還不速速動手,誅殺逆賊!”
蕭嵩一得自由,便用盡全身力氣,嘶吼出聲,李玄寂的表情沒什么變化,只是看了他一眼,侍衛便立即心領神會,重新將絹布塞回,讓他重回只能嗚嗚兩聲的狀態。
朝臣們驚疑不定,左右觀望著,站在崔伯琨身后不過兩三丈外的杜修仁,終是沒忍住,頂著巨大的壓力,揚聲詢問:“蕭大相方才說,陛下被殺,不知是真是假?”
這樣的話,也只有這個皇親貴戚才好問出來。
李玄寂的目光落到這位外甥的身上,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審視,數月不見,甥舅之間因為今日的變故,關系又多了一絲微妙的變化。
不過,眼下,即便杜修仁有異心,也改變不了已定下的局面,他想,三郎從來是個極聰明的孩子,想必知道什么才是明智之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