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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攝政王, 平日在朝上亦有特權,不必跪拜,今日也是微微俯身而已。可是,那也是真真切切地站在臺階之下, 只有仰頭,才能看見她。
蕭令儀緩緩吐出胸中的那口氣, 感到原本因緊張而加快的心跳也恢復平穩,肅穆的面容間,無聲地浮現一抹笑意。
當皇后,其實也不錯。
大禮之后, 宮中為親貴、百官備了晚膳。
與民間的歡快無拘不同,宮里人人穿著吉服,行動不便,所備鼓樂也是莊重嚴肅的,這樣的氣氛下,自然玩鬧不起來。
伽羅坐在榻上吃了幾口,趁著將散時,有意請旁邊的崔妙真走慢些,單獨說說話。
崔妙真似乎沒料到她會有事私下和自己說,愣了愣,吩咐身邊的侍女先去同母親知會一聲,隨即跟上伽羅的腳步。
兩人沿著寬闊的宮道,避開人群,從另一個方向往南面走去。
那是往宮外去的方向,不是西隔城,崔妙真看得出這是在遷就她。
“貴主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伽羅放慢腳步,看她一眼,說:“先前,除夕那日,你幫過我,我一直還未親自向你道謝——崔娘子,多謝你。我雖沒什么本事,但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,崔娘子只管開口。”
崔妙真面上的笑意加深,認真道:“那只是舉手之勞而已,真說起來,也沒幫到貴主什么,況且,貴主前幾日也已派人來瞧過妙真。不過,貴主的這份心意,實在令妙真受寵若驚,妙真定會銘記在心。”
她沒有順勢提及自己是不是正有難處。
伽羅又仔細地看著她,也不繞圈子,直接道:“我聽說,崔娘子前幾日向尚宮局遞了奏表,要主動擔下和親的重任,不知此事是否另有隱情?趁著如今陛下那兒還未來有什么說法,興許還有轉圜的余地。”
提到和親,崔妙真的面龐莫名閃過一絲羞赧,隨即趕緊搖頭否認:“沒有,沒什么隱情,貴主千萬不要多慮,沒人逼我,真的是我自愿的。”
伽羅仍舊認真地審視著她的表情,始終有些想不通,一個出身高貴的士族娘子,怎會突然主動請求嫁去那么遙遠荒僻的陌生國度?
“崔娘子,和親不是兒戲,你若去了,便是一輩子的事,日后,恐怕就再也沒機會見到你的父母親人了。”
沒人比伽羅更清楚嫁去遙遠的西北到底是什么樣的感受,她母親短暫的一生,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辛梵兒從沒體會過快樂與自由,直到死,都放不下心中藏了一輩子的恨與苦。
崔妙真看得出來,伽羅是真心替她考慮。
她想了想,先對伽羅鄭重施了一禮,這才直起身,緩緩說出自己的心里話。
“貴主一片真摯好意,我心中明了,先行謝過,人這輩子能得到的真心摯友不多,貴主在我心中便算一個。也不怕對貴主說真話,其實,我雖身為女子,可從小在父母跟前受到的教誨,都是要將國家大義放在自己的安危之前——這樣說,似乎有些冠冕堂皇,不過,在我看來,江山社稷、百姓安危,從來都與我一人的得失沒有沖突,我……也有自己的抱負,身為女子,這輩子恐怕沒機會如男子一般入朝為官、一展宏圖,和親,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。”
吐谷渾是大鄴多年的盟友,歷來重視和親公主,她若嫁過去,地位穩固,說話亦有分量,興許真的能有所施展,比留在鄴都,規規矩矩嫁個世家子弟,一輩子困于庭院,做個操持后宅家計的賢婦不知要好多少。
“況且,慕容大將軍為人正派,是個心中有大局的人,日后,必能成為一位賢明的國君,他的身邊,正缺一位有份量,又能與他相互配合,一同掌握局面的女子,這對我而言,是個十分難得的機會,一旦錯過,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再有了。”
伽羅呆呆地看著她,一時竟沒能回過神來。
“我實在沒想到,崔娘子你原來是個胸中有這樣丘壑的娘子,真真令人敬佩……”
從前只覺崔妙真性情溫婉,是少有的誠摯、大度,令人無法不喜愛的閨門典范,卻不知道,在那“賢良溫柔”的外表下,卻有一顆不輸男兒的雄心。
崔妙真被這樣夸贊,面龐紅了紅,微笑道:“我這樣的話說出來,只怕要惹人笑,貴主不嫌棄,我便心滿意足了。”
“慕容大將軍呢,崔娘子是否想過,若他不喜太有主見的女子,又當如何?”
崔妙真的臉變得更紅了。
“不敢瞞貴主,我前幾日已同他私下見過,將話說開,他……并無不滿。”
“并無不滿”四個字,蘊含了許多深意,不用再細問,伽羅也能猜到,他們二人已然互訴心意。
如此,也算是一樁你情我愿的好姻緣。
她的心終于徹底放下。
“也罷,既然是你所愿,我便只有盼你得償所愿了。”
她記得那晚的情形,慕容延即便被下了藥,也一直保持著清醒,沒有碰她半分,如此強大的意志力,不論是出于什么原因,都說明他是個十分靠得住的人。
光是這一點,就已經超越了絕大多數人。
崔妙真嘴角抿著笑意,輕聲道:“多謝貴主。”
回到西隔城時,伽羅的耳邊還在回響著崔妙真的那些話 ,總覺得像受到了某種震動一般,久久不能回神。
其實,已故的宜城公主便算是個有抱負、有遠見的女子,對這樣的女子來說,遠嫁他鄉,才不是一條毫無希望的死路。
而她的母親梵兒,當初若也能萌生出這樣的念頭,該有多好?
這樣,她就不用覺得人生已然到頭,從此過得只如枯樹槁木一般,了無生趣。
也許是年紀漸長,到了自己也面臨當初母親面臨過的一切的時候,伽羅漸漸覺得自己有些理解當初的母親。
她沒得到過母親足夠的關愛,甚至長久地被漠視,她不會因為心境的改變就輕易原諒,只是,她開始明白,自己那幾年的處境究竟都是為什么。
“貴主,浴湯備好了。”寢殿門外傳來宮女的提醒。
“知道了。”伽羅應一聲,將身上繁復的衣裳脫下,又轉頭對鵲枝道,“你去歇著吧,今日也累了。”
大婚這樣的典禮與平日的夜宴不同,宮女們從清早起,便一直肅然立在大殿周遭,一直到用膳時,才能稍稍松懈。
鵲枝接過衣裳,正要下去,門外卻又傳來宮女的聲音。
“貴主,魚大監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