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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許,是這些時日壓在身上的恐懼太沉重,重得令她透不過氣來,好容易看到一絲希望,絕不敢放過,這才一時沖動,直接闖出去,沖撞了御駕。
眼下,這最后一絲希望也已破滅。
她支在地上的胳膊慢慢顫抖起來,整個身子軟倒下,胸膛起伏,嚶嚶哭泣。
身邊原本押著她的一名內宦立即彎腰,往她的口中塞入一塊絹布,堵住她即將出口的哭聲。
“我若是你,便會快快忍住,再不敢弄出一點動靜。”
魚懷光沒急著進殿中侍奉,而是先在采蕙的面前站定,示意先將她放開。
采蕙暫時得了自由,果然沒有掙扎,只是整個人半蜷縮著,默默落下眼淚,抽噎著低聲說:“可我只是不甘心,憑什么是我?”
畢竟也只是個雙十年華的娘子,要被送往皇陵那樣一年半載也見不到外人的冷清地方,同半截身子先踏進墳墓里,又有什么區別?
魚懷光嘆了一聲,搖頭道:“本朝已將前朝活人殉葬的陋俗廢除,不過是替太后守靈,已是十分仁慈,你既然曾在百福殿伺候,深受太后恩澤,怎能連這樣的事都如此推脫?圣上今日這般說,也算饒過你一命,你該好好慶幸。只是,此事便是板上釘釘,再無轉圜余地了,這也是你咎由自取,從此好好收心,絕了旁的心思才是正理。”
說罷,他沖旁邊候著的內侍一揮手,要他們將采蕙帶下去,免得一會兒又礙了貴人們的眼。
癱倒在地上的采蕙動了動,自己掙扎著爬了起來。
“多謝大監提醒,奴婢……”她擦了擦仍舊不斷洇出的淚痕,扭頭看著后方巍峨華美的宮殿,眼里還是流露出一絲不甘,但再回頭時,已完全隱藏住,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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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殿中,李璟自入內便沒再說話,只沉著臉,由一名內侍引入內間更衣。
熟悉的人都知曉,這位年輕的天子生氣了。
至于這份氣到底源于何人,是方才的采蕙,還是另有其人——眾人雖都猜到了,卻眼觀鼻,鼻觀心,誰也不敢冒頭,生怕一不小心觸怒圣上。
那是圣上放在心尖上的人,圣上自然舍不得責罰,真要撒氣,只會落在下人們頭上。
果然,才進去不過片刻,留在外間的內侍們才搬來另一張坐榻請杜修仁落座,就聽里間傳來銅盆咣當落地的動靜,緊接著是李璟的呵斥。
“笨手笨腳,這點事都做不好,滾出去!”
很快,一名面嫩的小內侍捧著水已灑出大半的銅盆,低著頭,貼著墻跑了出來,半邊衣裳都被打濕了,滴滴答答往地上落水。
瞧見伽羅,他立即委屈地紅了眼,停下腳步低聲道:“貴主,求您救救奴婢吧!”
若是以往,伽羅已然答應下來,進了內室,可偏偏今日屋里除了她,還有另一個人在。
她下意識抬頭,悄悄往杜修仁的方向看去。
徽猷殿中,所有人都因為天子之怒戰戰兢兢,大氣也不敢喘,唯有杜修仁,安安靜靜坐在榻上,慢慢啜飲著才剛奉上的茶湯,面色平淡,絲毫不顯懼怕。
也對,他是李璟血脈相連的嫡親表兄,身上也留著李氏皇族的血,與李璟情同至親手足,不比旁人,此事又與他無關,他自然不怕。
大約是察覺到了什么,他放下茶盞,一抬頭,正好就同伽羅四目相對。
伽羅抿唇,趕緊移開視線,對身旁的小內侍笑笑,安撫道:“不用怕,我這便進去瞧瞧。”
說著,自榻上起身,在杜修仁的注視下,轉進內室。
香爐旁,屏風邊,李璟已褪去外袍,只著單薄寬松的中衣,也許是天熱的緣故,中衣側邊結帶已被解開,衣襟微微松散,底下的胸膛若隱若現。
他儼然正在氣頭上,也不必下人代勞,正自己拿著濕過水的巾帕擦拭面頰,聽到門邊的腳步聲,扭頭看過來。
“阿姊進來做什么?”他的目光透著冷意,語氣也全沒有往日的親近,“還要替什么人求情?”
他沒明說到底是什么人,是采蕙,還是被趕出去的那名小內侍,反而讓伽羅怎么都不好開口。
伽羅在五步外站住,半側過身去,不看他衣衫不整的樣子。
其實大鄴風俗雖比突厥更講究禮法,男女之間的規矩也更多,但即便如此,這般看一眼,靠近些,也無傷大雅,從前他們年少時,同榻而眠也曾有過。
只是,伽羅近來總是顧慮頗多,也不知是不是蕭太后駕崩的緣故,在李璟身邊,也下意識多一些防備。
“伽羅只是覺得陛下好像有些生氣,若是沖著伽羅來的,伽羅便先給陛下賠罪。”她低著頭,語氣溫柔中帶著幾分惶恐。
“你——”李璟僵站在屏風邊,瞪著她的側影,也不知被戳到了哪處,胸中的怒氣非但沒緩和,反而愈發高漲,“你要賠什么罪?不妨同朕分說清楚,否則,朕只會以為自己方才說的那些話,都只是浪費口舌而已。”
他說話間,實在氣不過,干脆扭過身不再看她,同時將手中還拿著的巾帕朝旁一丟。
一名內侍連忙伸出雙手,接住那塊巾帕。
伽羅這才重新轉頭,一面不動聲色地觀察李璟的神色,一面向拿過巾帕,沖門邊捧著銅盆的內侍使了個眼色,讓其入內,親手就著那盆溫水擰一把巾帕。
“我又不是沒心肝的人,”她嘆了口氣,行至李璟面前,先輕輕握住他垂在身側的一只手,“陛下待我的好,我怎會不知?只是她那樣當眾攔我的車,又看來的確可憐,我這才心一軟,答應下來。”
李璟沉著臉沒看她,被她握著的手也朝后躲了躲,卻仍被她跟著追過來,重新握住。
“何須這樣心軟?她這般行事,不就是拿住了阿姊的這根軟肋?若不是今日她要求的事必得經朕首肯,她不得不直接求到徽猷殿來,恐怕阿姊你早替她辦了!實在不敢想,朕從前不知曉的時候,到底有多少這樣的事,連一個小小的宮女,都敢將主意打到阿姊你的身上!”
他說話時,情緒有些激動,白皙的臉頰逐漸爬上潮水般的赤色。
伽羅無奈地笑了笑,抬起拿著巾帕的手,替他擦了擦發熱的額頭與臉頰。
“沒有那樣的事了,陛下與太后平日待我那樣好,整個紫微宮,誰還敢冒犯我?”
李璟眼眸微瞇,懷疑地盯著她:“果真?”
“自然是真,”伽羅篤定地回答,眼睛一眨不眨同他對視,“若真有居心叵測之人要算計我,我必定早就將人帶到陛下面前,求陛下為我做主,陛下可是我如今最大的靠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