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伽羅知曉鵲枝的顧慮,抬眼望向四周。
恰好兩名內侍省宦者自道旁經過,停下腳步向她行禮,其中一個有意無意,往淚意朦朧的采蕙看了一眼。
“只怕我也擔不起你的這份信賴,”伽羅淡淡道,眼看采蕙的臉色一點點僵住,似乎又要哭起來,又添了一句,“不過,看在你從前服侍太后十分用心的分上,倒可以替你在圣上面前提一句。”
采蕙頓時又眼一亮,抬手抹了臉上狼狽的淚漬,連聲道:“多謝貴主,多謝貴主!只要貴主愿開金口,不論結果如何,奴婢都認了!”
“我正要往徽猷殿去,你跟著便是。”
伽羅說完,放下紗幔,示意眾人繼續前行。
很快,安車在靠近徽猷殿的地方停下,立刻有內侍笑著迎上來,請她入內。
“請貴主稍歇片刻,圣上眼下還未歸來,恐怕遇到什么事耽擱了。”年輕的小內侍們又是煎茶,又是搬坐榻,十分殷勤。
有一個瞧見采蕙,愣了下,似認了出來,奇道:“貴主身邊何時多了位宮女?”
“采蕙阿姊可不是伺候我的,不過是方才來的路上遇見,便一道帶了來。”伽羅望著門邊的長廊,目中閃過一絲為難,對采蕙道,“你便在這兒等一等吧,若我能尋到機會,自會提一提你的事。”
“奴婢明白,多謝貴主。”采蕙低眉順眼答了,自立到階邊的廊柱下站著。
那小內侍將伽羅的反應記在心中,轉而又沖鵲枝等人點頭致意。
伽羅在屋中等了半刻有余的工夫,飲去小半盞茶湯,便聽外面有人來傳話:“圣上回來了!”
伽羅放下手中茶盞,本該出屋去迎,才行到門邊,又想起了什么,轉身回榻邊,提起自己帶來的食盒,交給一名內侍,笑道:“今日天熱,陛下喜涼,煩請再備些冰水浸一浸。”
內侍接過,恭維兩句,轉往配殿。
就這一會兒工夫,天子的御車已到殿外。
伽羅這才行至門邊,車中之人還未出來,卻見廊下一道身影,已先一步沖出去,跪在御車前。
“什么人,竟敢沖撞圣駕!”魚懷光立即大喝,“來人,速將其拿下!”
“奴婢百福殿宮女采蕙,拜見陛下!”采蕙趕緊伏低身子,揚聲沖車中人道,“今日得貴主恩賜,方能入徽猷殿,求陛下容奴婢陳情!”
御前幾位身強體健的內宦已快步上前,將她牢牢押住。
“采蕙——哎,你這是做什么?”伽羅遠遠見到,跨出門來,提著裙擺快步行至御車前,歉然道,“陛下,采蕙恐怕不是有意沖撞,求陛下恕罪。”
她說完,懇切地看向車前紗帷,等著李璟出現。
然而,待魚懷光放下馬杌,掀開紗帷,從里頭出來的卻是道緋色的身影。
頎長的身量,帶著年輕郎君的清俊,雙足平穩落地后,先退開一步,讓出車前的位置,緊接著,便往這邊看來。
那雙微微狹長的眼眸,帶著冷漠與嘲諷,不是杜修仁又是誰?
伽羅沒想到他會與李璟同車歸來,抿了抿唇,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。
“原來杜家阿兄也在。”她低低喚了一聲。
杜修仁沒理會她,只沖才剛下來的李璟道:“尋常宮女就敢闖到御前吵嚷,陛下,宮中的規矩恐怕太過弛廢。”
他說話時,語氣漠然,似乎只是指責宮女膽大妄為,不守宮規,可偏偏這宮女正是伽羅帶來的,伽羅聽得頗不是滋味。
數年不見,這人倒同從前一樣,仍舊處處同她不對付。
“這是怎么回事?”李璟沉著臉,掃一眼地上的采蕙,“朕記得你,是母后身邊的宮女。”
采蕙連連應“是”,方才那位留意到她的小內侍已經趁著空隙,到魚懷光耳邊低語幾句,此刻,魚懷光已湊到李璟的身邊,悄悄向他回話。
李璟皺了皺眉,看一眼伽羅,口中問的卻是采蕙:“你有何事,說來便是。”
伽羅低眉斂目,悄悄后退一步,朝李璟的方向靠近些,與杜修仁恰好隔開。
采蕙得了允準,立即將方才向伽羅哭訴過的話又重新說了一遍,這一回,比方才更加聲淚俱下,令聞者動容。
“陛下,先太后素來是最面慈心善之人,待奴婢們極好,才今年新春,太后聽聞奴婢家中幼弟意外亡故,家中再其他無兄弟姊妹,還許諾過奴婢,等明年開了春,要放奴婢出宮,在父母膝下盡孝……陛下素來事太后至孝,奴婢微末之人,有如草芥,絕不敢與天子相提并論,只求陛下看在奴婢也是出于對父母一片孝心的份上,寬饒奴婢!”
她口中的“寬饒”,自是指免去她守皇陵的差事,容她離宮,為父母養老送終。
“原來是為了這個。”李璟笑了一聲,“宮女向皇帝懇求出宮,最后得首肯的,也不是沒有先例。”
采蕙倏然抬頭,朦朧淚眼里滿是希望:“陛下……”
然而,下一刻,李璟忽然冷下臉,沉沉道:“可是,如今母后已去,誰知你方才所說之話,到底是真是假?若人人都來同朕說,母后曾說過要放她們出宮,豈不是整個紫微宮的宮女都要被放出去了?”
采蕙悚然一驚,張了張口,想替自己申辯,卻見李璟又走近一步,高大的身影立在她的面前,無情的眼眸從高處俯視著她,投下的一片濃重陰影,將她頭頂被日頭曬出來的熱意都驅散了大半。
“還有,你最不該做的,就是去求靜和公主。”
“阿姊從來感念母后養育之恩,對母后恭敬孝順,又心腸柔軟,你就是瞧準了這一點,才敢大庭廣眾攔她的車,對不對?”李璟冷笑一聲,“你這般利用阿姊,朕絕不能容忍,所以,不論你所求何事,朕都絕不會答應。”
作者有話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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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生氣
午后日頭正盛,徽猷殿外,早沒了貴人們的身影,只剩下仍呆呆伏跪著的采蕙。
短短片刻工夫,她便體會了飛上云端、喜不自勝,又瞬間跌落的起伏,這是她這段時日費盡心機,才想到的最后的辦法。
原本她得了公主的首肯,便該聽從公主的吩咐,耐心地候在外頭,等公主在圣上面前開尊口求情,可方才也不知怎么,聽到公主說,若能尋到機會才會提一提她的事,她忽然有些慌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