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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來,眼下太后喪儀,李璟欲自行做主,圣旨卻在尚書省遇阻,這才有了這股怒氣。
蕭太后病了三月有余,駕崩并不全在意料之外,但畢竟是嫡親生母,李璟十三歲登基,這一路離不開太后的謀劃與扶持,如今太后沒了,他便是再早慧沉穩,也難免憤怒。
“伽羅明白,這是陛下待太后的一片孝心,只是形勢所迫,陛下千萬要沉住氣才是。太后在天有靈,定能明白陛下的難處?!辟ち_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輕拍一下,柔聲勸慰。
李璟知曉她說得對,自己也不過想發泄一番而已,宮里無旁人可信,只伽羅一個能與他貼心,說幾句真心話。
他遂不再多言,只是摟著她的胳膊又收緊一寸,就這么一動不動地默然片刻,才悶聲問:“阿姊,他方才可曾為難你?”
少年獨特的有些低沉的嗓音離得那樣近,伴著潮濕的氣息,將伽羅潔白的耳際染得緋紅一片。
“沒有,陛下不必為伽羅擔心,伽羅微不足道,如何能入晉王的眼?只陛下念舊,愿多照拂罷了?!?
李璟松了胳膊,卻沒完全放開,只扶住她的肩,令她轉身面對自己,說:“阿姊別這樣說,在朕心中,阿姊是十分重要的人?!?
他說著,抬起右手,指尖輕點在她的下巴、臉頰處,微微一動,將她的臉抬高些,目光專注地望著她。
“阿姊這幾日瘦了些,一會兒朝食送來,定要多吃些。”
“好。”伽羅應了,想退開一步,卻又聽他開口。
“阿姊比從前小了許多?!彼f話的時候,微垂著眼,自高處望著她的身量。
伽羅抬頭,這才意識到,不知不覺間,李璟的身量已比她高出大半個頭,兩人站在一處時,他的肩膀與胸膛好似也變寬闊了許多,已能將她完全包裹住。
似乎都是這大半年里竄起來的個頭,從前,兩人因年紀相近的緣故,身量一直都相差無幾,甚至有一段日子,伽羅還要略微高出半寸來。
都說兒郎長成要比小娘子晚些,果然不錯。
“分明是陛下長高了才對,”伽羅笑笑,輕輕握住那只托著她臉頰的手,轉身帶著李璟到榻邊坐下,“我先前竟全未察覺?!?
她說著,順勢松手,離了他的身側,行至門邊拉開。
魚懷光早就領著兩名內侍在檐下候著,見屋門開了,立即快步上前,一覷李璟面色,便知已被安撫下來,一面命人擺膳,一面對伽羅悄聲嘆:“還是貴主與圣上最貼心,圣上連日勞心勞力,也只有同貴主說話的工夫,才能展顏片刻。”
伽羅搖頭:“我不過偶爾為陛下解悶罷了,魚大監才是日日伴在圣駕左右的人?!?
魚懷光早先是蕭太后身邊的人,跟在李璟身邊十幾年,十分忠心,李璟繼位后,便升任他為內侍省監正,整個紫微宮,外城由衛仲明巡邏把持,內廷各處,則多由魚懷光掌握——除了西隔城內九洲池一帶。
九洲池一帶為皇家御園,不但是宴游之所,也是皇子、公主們的日常居處。
晉王李玄寂在外開府前,便住在九洲池畔的仁智院中,即便后來開府別居,仁智院也一直被留作他在宮中的居所。
魚懷光沖伽羅略微一笑,便轉至李璟身旁侍奉。
“方才莊敬殿的人說,蕭相公一會兒要來向圣上問安,再議一議朝中之事,陛下可要命人傳話?”
中書令蕭嵩是蕭太后的嫡親兄長,不折不扣的國舅爺,自然是堅定不移的天子黨,眼下蕭太后沒了,他更要在朝中為李璟多加籌謀。
伽羅不用多想,就能猜到,魚懷光口中的“朝中之事”,指的是北方將士的嘉獎封賞。
半個多月前,西北軍在與鐵勒的大戰中取得大捷,消息傳入鄴都,總算讓城中因太后病重而沉痛萬分的氣氛有所緩和。
大鄴以仁孝治國,眼下除了太后喪儀,余事皆暫放一旁,想來,也只有這件事能算例外了。
伽羅就算不過分關心朝政,也都聽說了。
“既然陛下有政事要處理,伽羅不便多擾,先行告退?!?
她起身行禮,李璟果然未攔,只讓魚懷光將食盒給鵲枝帶上,又叮囑她要多吃些,方放她離開。
才出屋不久,尚未繞至大業殿前側,便先遇到匆匆朝這邊趕來的蕭嵩。
四下里,除了伽羅身邊的鵲枝再無旁人,最近的聽差內侍,也在長廊盡頭的轉角處。
伽羅停下腳步,朝長廊旁讓出一小步,沖蕭嵩略微頷首致意。
“蕭相公。”
蕭嵩目光往她的方向瞥來,面無表情地拱手,喚了聲“貴主”,便步履不停地從她面前經過。
依大鄴禮法,文武官員見到皇室公主,須駐足行禮,蕭嵩位高權重,不但是皇親國戚,更是中書宰相,如此態度,算不上多么尊敬,但也稱不上怠慢。
伽羅保持著平靜柔和的模樣,目送著他的身影,直到消失在廊下,才轉身繼續前行。
她知道,自己從來不是真正的金枝玉葉,不過是陰差陽錯下,被捧到眾人眼前的一件玩意兒罷了,就像許多年前她的母親那樣。
作者有話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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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前車
伽羅的母親辛氏,小字梵兒,原本出身將門,也該是大鄴朝的一位高門貴女。
伽羅的外祖辛固安早年因戰功不俗,曾官至朔方節度使,為朝廷鎮守西北邊疆,抵御突厥各部。
睿宗繼位初年,朝中正歷閹黨之亂,辛固安得罪權宦,被其顛倒黑白,百般誣陷,卻苦于領兵在外,遠離朝廷,無法親自面圣陳情,走投無路之下,竟勾結他人,欲起事謀反。
沒等掀起太大風浪,便被鎮壓平定。
辛固安見勢不對,很快認罪,又在突厥趁虛而入時,率兵奮力抵御,立下功勞,最后攜家眷畏罪自戕于將軍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