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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對。”徐柏昇說,“并不難。”
“可是為什么要換掉……”是原來的不好嗎,但怎么可能,梁桉難以理解。
徐柏昇沉默了一會兒:“我怕我有一天會忘記。”
“忘記什么?”
徐柏昇看向梁桉:“忘記我是誰。”
梁桉怔住,再次看向徐柏昇的腕表,很難想象精致昂貴的外表下,是一個普通而又不普通的心臟。
“所以我要時刻提醒我自己。”徐柏昇說,哪怕披上了西裝的皮,也不要忘記曾經的心。
梁桉想起徐棣的話:“你父親……”
“去世了。”徐柏昇說得很平靜,“肝癌。”
跟梁啟仁同樣的病,梁桉一下捂住嘴,眼睛紅了,見徐柏昇看他,慌忙將手放下:“對不起。”
徐柏昇想問為什么要說對不起,明明沒有做錯事,梁桉,同情心泛濫不是好事,他徐柏昇也并不需要,然而沒有說出口。
徐柏昇意識到了自己并非無堅不摧,袒露脆弱也沒有想象中難以啟齒,但也只有這么多了。
梁桉沒有追問,尊重徐柏昇保有秘密的權利。月光似乎黯淡了些許,梁桉抬頭,發現并非被云遮住,而是天邊光亮乍現,他們來到了白夜交替的檔口。
“徐——”梁桉又一次只喊了這一個字,他往徐柏昇看,“我百分百相信你。”
“相信我什么?”
徐柏昇又一次明知故問,梁桉耐心回答他:“相信你沒有舉報。”
“理由呢?”
“直覺。”梁桉看見徐柏昇笑,笑得十分開懷,“干嘛,你不信?”
徐柏昇止住笑,看著他說:“我信。”
徐氏寰亞那些董事,還有徐昭,都說相信他,只是因為他還有用處,但他知道他們根本已經將他打上了告密者的標簽。
梁桉又很認真地說:“還記不記得我問過你,項目被搶了,會不會報復回去。”
徐柏昇記得,那是他們共處一室的第一個晚上,即便過去很久,徐柏昇仍能精準復述當時對話:“我記得我當時沒有回答你。”
“對啊,你沒有回答我,我知道你想報復回去,但不會用這樣的方式。”
徐柏昇頓了頓:“你覺得我會用什么方式?”
梁桉歪頭想了一下:“用光明正大的方式,把徐棣踩在腳底,讓他心服口服。”
他的回答天真得可愛,讓人覺得徐柏昇是什么拯救世界的蓋世英雄。
樹梢突然傳來鳥叫,清脆的,回響傳很遠,沉寂了一晚的林中生物紛紛蘇醒,在頭頂歡歌。
徐柏昇感到胸口緊繃的氣息在慢慢吐出來,渾濁的,艱澀的,經年累月,全都飄散在空氣里。他問了梁桉一個問題:“你知道徐氏寰亞一共多少員工?”
梁桉愣了愣,這他哪里會知道。
徐柏昇自顧說:“徐氏寰亞在濱海的總部有員工近兩萬人,此外還有六個分公司,加起來三萬人,每個業務版塊都有數不清的上游和下游企業,這些企業都有員工,每一個員工背后就是一個家庭。”
“是,我的確是可以跟徐棣斗,這次的項目是我一手負責,哪里是薄弱環節我最清楚,要攪黃輕而易舉,甚至只要我足夠耐心,搞垮整個徐氏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他說著往梁桉看去:“不相信我能?”
風將徐柏昇的襯衫吹得鼓起,形與影落拓不羈,梁桉的心狠狠一動:“我知道你能。”
“但我不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知道,徐柏昇頭一次覺得這三個字分量這樣重。
他收回目光看向遠處,天空下的山巒,山巒下的城市,鋼精水泥構筑起龐然大物,落在其中的每個人渺如微塵。
“我每天開車去公司,車庫的保安總是站在崗亭外面,人很勤快,在老家有個可愛的女兒,他每個月都會定期打錢回去。
法務部有個老員工,是徐氏寰亞成立的那年入職,干了一輩子,還有一年就要退休,可以頤享天年。
行政部前臺有個男生,每天西裝領帶,打扮很精神,但我聽到過他躲在樓道里一邊打電話一邊哭,因為他母親得了重病,就指望這份薪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