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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扇嘎吱嘎吱地轉著吹,吹到梁桉身上,頭發揚起來的瞬間,他抬起眼,正好同徐柏昇目光交錯。
四周涌動的人群突然定格,喧鬧的音樂也戛然而止,霓虹燈在徐柏昇背后流瀉,如同一道彩色瀑布,經由夜風吹進梁桉的眼睛里。
梁桉陡然眨了一下眼。
人群重新動起來,音樂吵得人心煩,徐柏昇在對面問他:“怎么了?”
梁桉低頭:“眼睛好像進沙子了。”
徐柏昇似乎想站起來,最后只是抽了張紙遞過去。
梁桉用那張紙按住眼角,太用力,導致眼角發紅,好像真的進了沙子。他對徐柏昇說謝謝,往徐柏昇看去時,眼里尚蘊著水光,在明暗交錯的燈光里,帶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模樣。
徐柏昇感到自己的喉結在夜色的遮掩下悄然滑動,聽梁桉問他:“你最近都很忙嗎?”
如同剛才“你吃飯了嗎”的那個問題,徐柏昇能感覺梁桉想問的并非只是字面內容。冰山浮在海面,但重要的在海面之下,他小心地避開,如同這十幾天避開回公寓,只是簡短回答:“嗯。”
梁桉不再說話,兩根筷子相互摩擦把毛刺剔干凈才遞給徐柏昇。說實話徐柏昇對這個細節有些驚訝,他沒想過含金湯匙出生的小少爺會知道一次性筷子怎么用,而且從剛才蘭伯的話里,梁桉應該不是第一次來。
兩碗魚蛋面端上來,咖喱的鮮香隨著熱氣直撲鼻端,梁桉那一碗湯汁更濃,蘭伯給他多加了椰漿和牛奶,還附送了兩杯清爽解暑的凍檸茶。
蘭伯在圍裙上擦著手,慈愛地看著梁桉,梁桉嘗了一口面,笑瞇瞇說好吃,蘭伯笑著笑著,突然間嘆了口氣:“可惜梁董吃不上了。”
徐柏昇抬頭,看見梁桉放下筷子,對蘭伯勉強一笑,然后說:“我今天去看過爺爺了,蘭伯,上次太匆忙,還沒跟您還有大家說謝謝,謝謝你們去送我爺爺最后一程。”
他說著站起來,彎折身體沖老人家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。
徐柏昇突然想起在梁啟仁葬禮上看到過蘭伯,當時他和一群人想要進靈堂吊唁,被保鏢攔在外面,最后是梁桉出來。他于是放下筷子,也站起來。
蘭伯去扶梁桉:“可不敢可不敢,梁董在的時候對我們多照顧啊,雖然說大家是老街坊,但誰也沒那個義務,是梁董仁義!這么些年,我們大家都記著他的好。”
梁桉再抬起頭時目光便有些濕潤了,蘭伯也擦著眼角,往徐柏昇看了一眼,帶著好奇的打量:“這位是……”
梁桉也往徐柏昇看去,目光交錯,徐柏昇安靜等梁桉開口。
梁桉于是笑著沖蘭伯晃晃左手的戒指:“這還看不出來?”
“哦哦!是我眼拙了!眼拙了!”蘭伯顯得十分高興,再看徐柏昇時不由自主帶上親切,他招呼兩人趕緊吃面,“等我弄兩個菠蘿包給你們當甜點。”
蘭記的碗大,料也足,滋味不錯,超過了徐柏昇以往晚餐的正常分量,只是這碗面意義非凡,再加上不習慣浪費食物,因此他還是連湯帶水吃得干凈。
菠蘿包上來的時候徐柏昇其實不太想吃,他很少讓自己吃飽,今天已經算破例。他看見梁桉戴著塑料手套拿起一個,盯著看卻沒有動作,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,輕輕喊:“徐柏昇。”
如果不是徐柏昇耳力過人,恐怕聽不見。對于被人喊名字,徐柏昇通常不作回應,不論是學生時代還是如今在徐氏寰亞,他頂多會以冷酷的眼神詢問對方有什么事,等待對方主動往下說。
語言對他來說和金錢同樣寶貴。
徐柏昇說: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梁桉似乎想擠出笑,但沒有成功,聲音有些哽咽,“我有點想我爺爺了。”
“每年我……”梁桉停了停。
徐柏昇猜他想說“每年生日”,于是靜靜聽。
“……每年他都會陪我坐叮叮車,然后來這里陪我吃面,還有菠蘿包。”
他語氣失落,越說越低,徐柏昇于是戴起一次性手套也拿起另一個菠蘿包,剛烤出來還是熱的,能摸到表皮酥脆的觸感。
徐柏昇舉起來問梁桉:“要干一個嗎?”
梁桉笑起來,并非勉強的、而是真正的笑,明眸皓齒,燦比繁星,令徐柏昇想到柳永的那句“便勝卻人間無數”。
梁桉舉起菠蘿包同徐柏昇碰了一下,酥皮掉了一些在桌子上,他咬一大口,又去吸檸檬茶,心情很好地說:“其實應該喝酒的。”
徐柏昇想說回去喝也一樣,但不知道什么原因,他沒有開口。
臨走時梁桉要付錢,蘭伯堅決不讓,梁桉也就不勉強了,笑嘻嘻說明年還來。梁啟仁跟他說過,既要對別人慷慨地展露善意,也要大方地接受別人的回贈。
梁桉還不想回去,跟徐柏昇提議走一走,徐柏昇說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