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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此諫逾矩之舉,臣知罪。不過臣畢生所悟發于今朝,懇請皇上垂聽。”
她周身淡然,說出這話,卻叫奉儀覺察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狠勁。奉儀往前一傾,可是已阻攔不能。
“猶記當初,皇上初登之日,萬民共慶,百官敬服,皆以虞周煌煌盛世,終見明君臨朝。昔臣而立之年,聞皇上昭盛世宏圖,愿竭股肱之力,效犬馬之勞,以期共鑄虞周不朽基業。”
從來便沒人竊竊私語,可她說到這,朝堂似乎更靜了些。左裕君并不在意身后任何,她眼里只有一個人。
“我朝方始,??良、崞月俯首,至今幾十載,更有鮮蕖、鳳陽奉朔稱臣。此等赫赫武功,實乃皇上圣心獨運。
“然則皇上,盛世豈以疆域之廣而論乎?夫民間稅賦日重,邊關將士頻傳捷報,而中原腹地見餓殍遺于官道。臣參于蒙節,見新附之民衣不蔽體而征令猶不止。淮東淮北天災連連,渡口尸腥鼠嚙,農人鬻子充稅。糧倉蛛網密結,而淮梁鹽官且令畫眉食粟……
“民間苦楚,貪官惡行,千樁萬件,臣難盡述。臣斗膽叩問,這盛世華章,但與朱門酒肉之間,而不及路旁凍骨?”
她聲如沉鐘,一字一句,發自肺腑。躁動自她身后綿延,嘈嘈切切,踏得玉碎一片。臺上君王緊咬牙關,千萬種憤恨,叫她有些暈眼前這茫白。若此刻是任何一位臣子,她恐怕早已下了極刑,可偏偏是她……大概也只能是她。
她恨左裕君的冷靜,恨她不在自己的位置卻能大言不慚地說出這些,恨她字字懇切不留余地,恨她戳破了一場兵家之政權。她還恨,恨她眾目睽睽之中說了這些,這種地步,她這君王該下什么懲令,好讓眾臣信服?
看著地上那早已化為淺色的血,她后知后覺,這是左裕君的死諫。
左裕君并沒有住口,她沉了沉心,將這步棋徹底走到絕路:“煬帝水殿龍舟終釀太原烽火,嬴氏六合咸服然而二世滅亡,皇上,您要步哪一種后塵,是使名垂青史、還是終究罄竹難書!”
“住口——”奉儀猛摔了手邊的一摞奏折,她站起而上前,幾本折子踩在腳下。望著階下那人,她心里燃起一股沖動,想要掐住她頸上的傷口,叫她疼得承認這是胡言亂語,叫她說自己已神志不清。
不知是什么止住了她,她終究沒走下臺階一步。她顫抖地指著階下的人,冠前垂旒倉皇亂晃,片刻的無聲后,她字字咬牙道:“你就是想死!”
死字余音蕩在天地,一片肅穆,在場諸人,似唯恐君王之怒波及到自己身上。左裕君聽罷這話,卻仿佛得到成全。她再次跪下去,衣上方才沾的雪濕成一片,此刻又跪,更是徹骨冰涼。她深深叩首,向那直指著她的手。
不敢記得,最好的年華她扶著奉儀下馬,同這只手分明無間。
“臣愿求一死,請皇上開恩。”
又有一滴血自她頸上滴落,她無端想起一件舊事,公主儀問她的名字:木阿合,那是什么意思?左裕君想給她指樹上融雪,卻忘了這并非故土,沒有雪。
“是樹梢上滴下來的新融的雪”,她回答。“真好聽”,公主說。
血又滴下去,她遲來地感到頸上的疼痛。她撞刀闖來,也不知是否牽連那侍衛也被治罪。不過如今皇帝身邊的人都爛完了,整個宮墻里供著的,都是蛆蟲而已。
她這一生,究竟蹉跎了什么?
得到來信的那天,方執正發著寒熱。她這乃是幾日前逛廟會所得,北方廟會同南方還有些不同,她覺得新鮮,不管不顧地頑了幾日,卻叫病止在房中了。
信是文程傳來,報左相革職下放梁州事。這燭燈昏昏暗暗,衡參拿著信湊在燭火邊,念給方執聽。聽到左相革職,方執以為意料之中,聽到下放梁州卻一下彈了起來。
“梁州?做什么?”
衡參坐在燈前,看了眼肆於,肆於會意,上去重新將方執裹好。
“給了個修志差,”衡參兀自往下瞧信,覺得無甚好說了,便起身道,“你消停些,才見輕。”
這地方并非梁州,行事諸多不便,草藥還需跑幾個村子去買。不過她早就料到會是這般,方執原就身子弱,還偏偏正月就跑出來。淮梁之寒她尚且不能忍,何況北方?
方執乖乖躺下了,卻極力朝衡參看:“還說什么?”
衡參合上信,道:“說是禁足期間自闖朝堂而治罪。”
“就如此么?”方執蹙眉道,“好端端地,何苦闖去。公主缺班師回京,大赦的日子也該到了,等不得么?”
左裕君與鹽務向來分明,因而其身居高位,卻對梁州局勢影響最小。方執這般在意,只是遺憾虞周又少了一位好官。
而衡參曾不合眼地伴在左裕君身側,這種相守,讓她對左有種莫名的了解,思來想去,她猜著左裕君硬闖是為了說些什么,專選在大赦之前,那這該是死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