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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自掏了兩枚銅錢出來,老板卻擺手道:“不行不行,這點東西,送你們便是。俺娘是個裁縫,這布頭扔也是扔,俺撿來做個玩意罷了。”
好說歹說,老板終收了銅錢,到別處忙了。方執便挪了一碗茶到面前,欲端起來喝,反被燙了一下。衡參將另一碗放到肆於跟前,瞧方執模樣,笑道:“哎,你學她耶。”
她示意旁邊一個娃娃,那小孩吹了半天,低頭伏下去喝,喝罷再吹,循環往復。這場面很無聊,卻莫名有種吸力,方執盯著她瞧,直到人家喝完了半碗,才回神。
肆於在外頭極少開口,雖體格很大,總像沒這人似的,只默然喝水。方執看她一會兒,終也沒同她搭話,兀自吃菜。她嘗了一點兒卻覺得苦,強忍著咽下喉去。
她住了筷子,低聲道:“什么菜耶?怎這般苦澀。”
衡參逗著茶棚的小羊駒,聞言道:“這你該最明白耶,下等劣鹽,不正是這味道?”
方執怔道:“原說那批壞鹽皆妥善處置了,怎么還是……”
“賤賣出去,不很妥善?”
方執道:“豈能一概而論,既處置了,便不再下賣才是。這乃是蔚的引岸,他也太黑心些。”
衡參玩罷了羊,欲提著吃菜,嗅一嗅手上,卻一股子膻味。彼時老板端著水盆來了,她聽著方執的話,賠笑道:“官鹽正是如此,差的劣的,一年到頭不見好,近來還不知怎地,不時便買不著了。哎,正月前后官府查得嚴些,正月過了便好了,私鹽都是新的,也便宜些。”
她說罷,才向衡參道:“姑娘,請您洗個手罷。”
衡參道了句謝,這便挽袖洗手。她側目瞧了瞧方執,果不其然,這商人眉頭蹙著,很有些費解似的。她兀自嘆了口氣,既下村里來,也沒有官員陪著,聽著什么,可真是說不準了。
方執停了半晌,才問道:“私鹽,還比官鹽便宜么?”
彼時農民皆已從地里回來,茶棚也沒新客了。老板便坐到方執對面,搭起話來:“倒也未必,不過咱也能挑挑選選,若它還貴,咱不買便是。”
方執復道:“私鹽泛濫,官鹽賣不出去,此后引岸給的引少了,支的朱單也就少,如此往復,只會積弊呀!”
老板聽得不明所以,然方執這番話,可有些暴露身份。衡參極警覺地回了桌上,肆於仍呆呆喝水,也不動菜,真像個石獸似的。
方執接著道:“他憑什么賣你們陳鹽?這中間確有虧損,可不該如此違背良心。”
老板終聽懂了,因附和道:“那幫狗鹽商,不都是如此么?俺說您犯不著同他們置氣,官鹽不行,還有私鹽么。俺這日子是只得用官鹽,您吃得難受,俺送您一碗茶罷。”
她說著便要起身,方執好歹將她攔下了。她心里閃過這句狗鹽商,想要替自己辯駁兩句,腦海中卻浮現出郭印鼎問棲梧肖玉鐸等等,最終也辯解不能。
狗鹽商,這話或真說對了罷,年前她才覺得問二好心了些,接著便聽說她硬是頂著內外壓力搶下了肖玉鐸兩處引岸。然而肖玉鐸就是好人么?引岸跟著誰能叫百姓好過些?方執想不明白,也實在不愿想了。
衡參始終在一旁聽著,到這覺得實在不能放任。因將肆於撈了起來,道:“喝完了罷,走,還趕路呢。”
老板不明所以,肆於被連根拔起,也只好跟了上去。
這村周遭有一處邸店,三人慢悠悠尋著,倒也不急。黃昏后天漸漸黑,天色一層一層,草色也一層一層。方執騎行其間,雖有方才那事,漸漸也覺遙襟甫暢。
愈暢快她便愈能忘懷往事,可是也就愈能想到素釵,旅途萬般好,素釵卻再見不著了。方執心里百感交集,可她此行正是舒懷,也是叫衡參肆於輕松一把,因并沒開口,只寄樂趣而已。
衡參漸漸慢下來,這便與她并肩。方執瞧她要說什么似的,一側腦袋,衡參卻道:“咦?哪兒的姑娘,徽州來的么?與俺結個伴罷。”
方執頗有些無奈,卻笑道:“你原是這般混勁兒,十年二十年,總在外頭調情么?”
衡參不料她這么說,唯笑道:“十年二十年,總遇著女子如方總商這般么?”
肆於在后頭,可是將這番話聽得一字不差。幸而她有面紗遮著,否則要叫人瞧出來臉紅。她很喜歡看這兩人相互拌嘴,可是總聽幾句就臉紅,她總想問,怎么這兩人本身倒很從容?
衡參復夸方執那頭帶好看,方執因道:“給她些銀子,你有什么不樂意?幾枚銅子,拿得出手么?”
衡參好笑道:“她一碗茶才一枚銅子,這東西值幾個錢?你拿銀子倒是不痛不癢,只怕旁人瞧見盯上了你,哪家不諳世事的大小姐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