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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們假模假式地坐下,挑起的第一個話頭乃是初冬的茉莉花茶。麗麓山莊的下人來回伺候著,方執以余光瞧著她們,她知道這都是白云山的眼。撫摸著茶杯,她笑得釋懷,梁州爾虞我詐,她真有些厭倦了。
引窩交易的第一句話,由郭印鼎提了出來。上頭徹查肖家引窩,牽扯得公店巨變,想必諸位都有些“暈船”。
啞然一片,誰也不愿說自己究竟賠了賺了,或是又投了多少、賣了多少。接著方執接過話來,道:“暈船事小,方某聽聞一則消息,卻覺得脖子都有些涼。”
方執將一紙書信輕飄飄放到案上,京城來信,說肖家此事非同小可,朝中有人主張趁此機會清查梁州引窩回收記錄,行鹽預支鹽引一年尚且說得過去,可如今各引岸已支了多少?
方執一席話,直說到了諸官員陌生處。人們入引窩交易場,數月以來或可洞悉炒窩之理,卻對背后更深的東西一知半解。原本引窩交易的根本,就只握在鹽商手中。
“一年就觸犯國法,我等卻已支了二十年、五十年,”方執說罷,合了合眼,“方某鼠輩,不敢再謀。”
問棲梧瞥她一眼,道:“方總商,莫說你這消息幾分真假,就算是真,也不至全盤否定罷。饒是督辦此事的豐大人,年根里亦來過介村,你忘了么?”
節度史附和道:“正是。”
遼東尹府陰惻惻瞧著方執,低聲道:“方總商,我等當年入局,梁州可不是這么說的。”
方執并不怕他,聞言只??了??眼。這種商人才有的神態,她已用得爐火純青了:“張大人,方某此番也是萬不得已,既做了打算,自是思慮周全。敝家家訓喻舍財求生,及時斷尾。此番方某愿拿出白銀五百萬兩,還求各位成全一二。”
在場皆已在宦海沉浮數十年,見慣了大場面,聞言卻仍是一片嘩然。五百萬兩,就是最肥的差事吃上十年賄賂,也堪堪這個數目而已。
郭印鼎亦有些怔愣,他不料得方執敢做到這個程度,可是既到了這般地步,也該他緩和一二了。
幾聲熟悉的笑隨著煙吐了出來,他用煙斗尾巴敲敲桌案,勸道:“方總商,好啦,別抱著那幾句祖訓不肯撒手了,就是你母親親坐在這,也不見得像你這般。”
方執是個不大正常的商人,這種傳聞,在十年前就流遍了大江南北。因此,對她這種態度,在場眾人都以為是她之頑固而已。
另有幾人隨之勸了幾句,方執極靈活地表現出一種搖擺不定。引窩交易的事有人包庇,如今就算調查,原也是有恃無恐。然而犯法終究是犯法,方執這么一說,誰都無法再言之鑿鑿。
至此,話題確被引到了炒窩一事,可好似重點不在公店,唯在這方總商的去留。所有人都想叫她留,如今肖家奄奄一息,若方執真如所述盡數撤了,公店的買賣或是要削去大半。
既如此,事情就容易多了。眾人直談到三更天,其中層出不窮冒出許多問題,也并不單圍著方執。官商各抒己見,有時情緒上來,發言甚在性情之中。
郭問方三人看似亦在局中,其實早凌駕于局上。其人言笑晏晏、陰冷沉靜、因循守舊,各執一詞,無形之中,已將旁人騙得囿在思維圈套之中。
三更天過完,已有人顯出疲態。方執始終在等,等一個剛剛好的時機,誰說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,誰跳出來借題發揮,誰一錘定音……最關鍵的節點,總之不能是她。
“好罷!事緩則成?”
這話也不知誰先說的,郭印鼎立刻接道:“不是這話,方總商戶子接到老朽名下,老朽暫理便是。”
方執冷笑道:“郭總商,肖家門戶在你那兒,還不夠么?”
問棲梧站出來打圓場,道:“還是依鹽法道大人的話,事緩則圓,也莫急著爭搶,也莫急著抽身,靜觀其變是了。”
事緩則圓。這一夜后,公店以休整清查之名暫停交易。散戶不知內情,便只好等著恢復;官員知道內情,便等肖家引窩清點完成;再往上,鹽商之總如愿叫停了公店的一切損失,再營業時的窩價定隨實業浮動,主動權又落回三人手中。
回到梁州,郭府,冬月朔四日夜,三人才復將此事談起。沒有舉杯,沒有慶祝,只公事公辦地結算了損失,隨之估計了恢復的日子與規模。
數月以來,日日夜夜在公店中翻動的巨大數字,不過這三人頭腦之中。年末各家行鹽已到了尾聲,和政四十年梁州之林林總總,也便收束于這個夜晚。
夜還不深,更聲未響。郭印鼎將二位客人送至府門,其二人前后邁過門檻,郭府門前地上一片月光,澄水空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