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衡參的猜測沒錯,這位少家主,正處在水深火熱的時候。鹽務上,川北已叫人用計騙去,川江與川北同籍,如今也是名存實亡;另有郭印鼎肖玉鐸二人聯合灶丁家屬搶她浙南的鹽場,這幾日正鬧得厲害。家事上,水督撤兵不再幫忙撈尸,水利總司又以汛期為由趕走了她自己派的家丁,怕是再無轉機。
方執白的淚來得快去得也快,她往身上一摸,不見手絹,又往桌上一摸,徒勞將宣紙揉皺了。衡參這才看出來她要什么,便將自己的手絹奉上了。
方執白不接,衡參望了望那桌上凌亂不堪的宣紙,便笑了笑,無奈親手幫她擦了淚,又溫聲細語哄了半天。
她白天打聽到的事其實還有一些,除了方家的遭遇,她還聽說,這位少家主短了什么都沒短了慈善。為商一方或多或少會遭到些非議,方家卻向來深受百姓愛戴。
她并非操心民生之人,這些話聽得并不經心,可眼下眼看著人們口中的方總商哭成淚人,她還是忍不住動了動心。
她是個沒有過往,亦沒有歸處的人。世間眾生,或居廟堂之高,或處江湖之遠,又或是安一處家業、守一方田地,或許都還算有些色彩。而她漂泊如風,無悲無喜,就算手上沾滿鮮血,也無法改變她的空白。
因此,方執白的一番話她聽得不甚明白,這一晚她行色匆匆,來之前,沒想到會變成這樣。
方執白一抬臉,臉頰被燭火映得紅紅的,眼下掛著兩顆淚珠。此情此景,衡參看了,忍不住感慨她真該是掌上明珠,哭都哭得珠光寶氣。
衡參只把她當師妹哄了,起身將她摟住,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。方執白抗拒了一瞬,她本已止了哭聲,卻不知被這個懷抱觸動了什么,停滯片刻,倒哭得更厲害了。
衡參聽她抽噎,恐怕引了下人來,左看右看,忍不住有些心虛。她晃了晃方執白的手腕,懇求道:“小祖宗,可別把你那家仆招來?!?
方執白把她推開:“你走。就是十個家仆進來,誰還攔得住你?”
她這句話說得大聲了點兒,衡參“噓”了半天,又聽沒人過來,才長舒一口氣道:“昨天你還說要留我,今天又不認了。罷,我便告訴你吧?!?
眼下她所有懷疑已經掃清,將算卦的事、自己來萬池園的初衷如實說了,接著又問:“你可認識什么姓穆的人?”
方執白暫且沒回答,衡參知她不信,又好生將那算卦的經過說了一頓。
也不知這商人信了沒,聽到這里,只是搖搖頭道:“從未聽說有姓穆的親友。巷口有一間醫館,是家慈舊友所開,你若不信我的話,去問她也好。”
話音剛落,她又追了一句:“你真要問,直接進去就好,切不可這樣嚇她。”
衡參苦笑一下,方執白又道:“近日梁州逢宴,來往貴人頗多,江湖騙子守在城門,并不稀奇。”
她這樣評價一句,多了也不說,卻像是暗諷衡參叫人騙了。衡參無話可說,又不如她嘴利,只好笑道:“好吧,這就好了。我明日要走,倒省得總將這事惦記著。”
方執白不說話,也已止了淚,唯盯著她的手絹看。衡參亦不說話,她蹲久了,想要到另一頭椅子上坐著,卻叫方執白拉住了。
她一回頭,方執白立刻松了手,看著她問:“還有一事。遭遇騙術的人多之又多,都像你一般武功高強嗎?”
衡參明白她還是有些疑心,便攤了攤手,笑道:“在下不才,從前靠偷盜為生。這身輕功在業內無人能比,因是年紀輕輕就偷夠了一輩子吃穿,如今已金盆洗手了。”
方執白愈聽愈蹙起眉來,沉默良久,還是道:“你倒說得好聽,這樣營生,何止‘不才’呢?”
衡參直了直身子,義正辭嚴道:“劫富濟貧,有什么不能說?”
方執白又問:“你既游手好閑,又何必著急走呢?”
“不走干什么?”衡參笑道,“日日在這哄你么。”
方執白斜她一眼,將那手絹毫不客氣地丟在桌上,耳朵卻已經發紅了。
衡參也不說什么,還只是笑。
方執白便又道:“我明日往濟河行鹽,聽聞濟河鬧匪,看你功夫頗好,我雇你一程,你可愿意?”
衡參頗有些奇怪:“你自知險境,為何不先□□?若我不來,你又雇誰?”
方執白望了望她,又轉頭看著桌上的東西,她方才的筆已放進筆插里,這會兒瞧著那白瓷上的畫兒,只道:“雇了鏢局的一班打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