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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有令牌,就算一襲黑衣不甚尊敬,也無人阻攔。走到某一重院里,她將身上的武器如數卸了下來,又受人檢查一番,才接著往里走了。最里面那間她自知不能先進,唯好生跪在門邊。
這里的建筑堪稱金碧輝煌,眼前這一座,外面方正威嚴,里面一齊排開五大間,盡顯尊貴。衡參跪了頗久,心里卻始終緊繃著,忽然里面傳來幾聲咳嗽,她呼吸一滯,又輕輕舒了口氣。
里面的人先道:“去吧。”
衡參知道這話不是說給自己,果然,幾個丫鬟背對著她魚貫而出。她們沒了影,那位才又說:“進來。”
衡參便起身上前了,到里面又跪,珠簾紗帳,綽綽約約,扔出一個卷軸來:“此人樹敵頗多,將其卸尸荒野,自有人擔此罪名。限你三日,吾要聽到消息。終此收網之時,交由你做,吾才放心。”
衡參起身,將卷軸收起來,復又跪下。那位頓了良久,又笑道:“此戰大捷,你以為如何?”
衡參冷著一雙眸,微低著頭,咬了咬牙,轉而卻道:“將軍驍勇,軍師有方,衡參不敢多論。”
那位不做聲了,半晌又輕笑一聲,無端道:“吾常聽聞鳳陽刀利,鳳陽使曾以匕首相送,不過早已塵封。如今大捷,倒讓吾想到那刀,可是一去三年,依你所見,刀還利否?”
衡參身上已冒了一層薄汗,她吞咽一聲,開口卻仍擲地有聲:“兵刃之利,一試便知。”
那位哈哈大笑,連說幾聲“好”,過了一會兒,才再一次叮囑:“此人膽小如鼠,生性謹慎,萬不可輕敵。”
“是。”
衡參以為她再無什么事可說,心里松了一松,卻又聽那人嘆了口氣,道是:“有人要將‘左’往下拿一拿,你在京里留上幾日,吾要知道是誰。”
“是。”
衡參便走出來,在前堂拿了自己的東西,由人引著,從另一條道走了出去。她始終屏著一口氣似的,行尸走肉一般,一直走到住處,在榻上躺倒,才終于緩了下來。
那人也對她起了疑心嗎?明明什么也沒露出來,明明鳳陽一行最后也稱得上圓滿。鳳陽告捷,她自知是極大的功臣,可她自鳳陽回來,也真的落下了心病。
本沒想到會有牽連的事卻織成一張網,她沒想到自己將梁州記得這樣深,沒想到會對自己的使命產生懷疑,沒想到李義一句“道心已破”一語成讖。她的人生本就是一潭死水,這死水從什么時候開始傾塌,然后將她淹沒,她真的捕捉不到了。
可她至少知道當下要做什么,她要將這件事做得盡善盡美,徹底打消那位的疑慮。她從懷里掏出那張卷軸,從臨政史趙縝,一雙眼陰鷙而冷戾,也正從卷軸里緊盯著她。
過了三日,她暫且往左府探了一探,便先赴約往城邊去了。這里山平水靜,四下無人,她在拱橋闌干上無聲坐著,合著雙眼,祈求能平靜下來。
日薄西山時候,她才感受到一點動靜,睜眼一看,正有一小舟向橋洞劃來。她便扶了扶斗笠,看準時機,翻身跳到舟頭了。
舟頭略微一沉,很快便穩了下來。衡參往篷里一鉆,卻像跌在船上似的。
李義放了船槳,自船尾進來,看她這樣,忍不住道:“哪里像習武之人?”
衡參的斗笠蓋在臉上,這會兒才拿下來,噗嗤一笑:“懂點皮毛,誰說是習武之人耶?”
李義不和她辯,唯解了水壺給她:“等多久了?”
“不久,也靜一靜心。”
她二人許久未見,似乎有很多話要說,思來想去,竟又不知該如何開口。半晌,李義才道:“你那小相好送了我一幅字,你看怎么,我燒了,還是你還回去?”
衡參聽得一嗆,咳了好幾聲,才笑道:“何辜之有?你不想要,又為何收下?”
“拿人東西自要替人辦事,我訪察回來上奏,本要替她美言幾句,誰知道陰差陽錯沒做成,如此便受之有愧了。”
衡參倒有些驚訝,她和李義相識于微時,在她心里,李義從來兩袖清風,看來這幾年在名利場里待久了,還真染了些渾氣。想到這里,她卻笑道:“先問一句,你要替她美言,與我無關吧。”
“若無你囑托,我不會多在意她,也就不會發現她這些年做了好些善事。你在其中關系大不大,自己去評。”
衡參只是笑,也不說話,還是李義兀自評道:“剝民膏脂,復以分毫投之,商人所為,實為我所不恥。”
衡參已在船頭躺下,捼藍的天里隱約有些星星,從她視野里慢慢飄過。聽完李義的話,她心里卻泛起諸多回憶,曾經那個意氣風發、一腔熱血的方執白從她腦海中閃過,她低頭一笑,隨之道:“世上安得兩全法?這話你諷來容易,其中道理,可是將那少家主困了好些年。”
船往岸邊湊了,李義又去船尾拾漿來:“那位琴師你見了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