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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放下書,叮囑紅豆將人迎進來了。
她二人已算第二次見,對坐飲茶,少了些拘謹。衡參笑道:“叫姑娘見笑了,衡某和方總商之間尚有事懸而未決,怕還沒有正大光明進這萬池園的資格,才不得已做了檐上客。”
她唯恐素釵多一份疑心,便專門帶了一件方執的腰飾以證身份,可素釵并不介意,只是好奇道:“姑娘身手不凡,可是江湖中人?”
衡參知道她在探自己的底,便也不隱瞞,搖搖頭道:“不瞞你說,衡某唯有這點本事,做些不上臺面的勾當,為人送暗鏢過活。”
暗鏢師雖也算鏢師,卻和尋常鏢師有些不同。一般的鏢師身在鏢局,成隊送鏢,往來都擺在明面上。而暗鏢往往只有一人送,雇傭者礙于各種原因,要將東西暗中放在某地,便通過門道找到專門的暗鏢師。要送的“東西”也百無禁忌,除了一般的金錢地契之外,人頭、殘肢甚至尸身,只要錢給得足,無一不可送。
素釵不是沒有聽說過暗鏢師,可她始終以為這只是傳說,卻不料正遇上一位。她心里有些驚訝,卻笑道:“營生罷了,有什么上不得臺面?慢說某做琴師的,與人賞聽,旁人或說一句下賤,某只覺能糊口便是了。”
她二人來回這么一說,便將各自都交代了點,就著謀生這事,也漸漸聊開了。
素釵要見衡參,卻是真有話要說,因是一杯茶過后,閑篇說完,才正色道:“衡姑娘,你我大概都是性情中人,有些話現在不說,唯恐日后再有誤會。”
衡參一聽她這樣開場,便也頗為鄭重地點了點頭。素釵見她也認真了,多少放心了些,接著說:“素釵琴女之命,身權在外,前路實在晦暗,承蒙方老板照顧,才有這樣的日子。這一點上,方老板之于我,實在是恩重如山。”
她頓在這里,低頭笑了笑,才道:“你也見了,我現在竟也有客來訪。在萬池園里,賞花聽戲,作詩彈琴,無可不如,這種日子,實乃漂泊之中未敢奢望。
“我之名分在外為妾,在內,說君子之交也怕是一廂情愿。寄人籬下,蒙受恩澤,怎說也不應從中隔閡,間生嫌隙。”
她一邊說著,一邊能看出衡參的表情變了又變。她如何猜不到衡參在想什么?可她總是斂一斂眸,自說去了:“我說得多,還請姑娘不要介意。你我一見如故,分外投緣,我的心思,還望姑娘明白。”
聽到這里,衡參已無話可說。她來之前左右將素釵想象了個遍,卻都沒想到她是這樣一個人。她白天的從容就夠讓人驚訝,如今又說上這樣一番話,叫衡參不能不高看一眼。
她帶著些窺探之心來,到了這會兒,卻是私心盡褪,真想和素釵談上一談。她本是個漠然的人,罕見能和人推心置腹,不料一見素釵,且不論對方的話有幾分真,其中態度,已叫她十分動容。
她或許嘴笨,這會兒千頭萬緒堵在心頭,卻只能說幾聲“我明白”。
素釵為她倒茶,衡參反應過來,又認真謝她。素釵搖搖頭,又道:“時至今日,我不能說沒有一點私情。只是身在方府,既有友鄰作伴玩琴,又有文人相陪弄墨,也享得聽差服侍、侍從尊重,其中所得,實為了了私心所不能及。既是如此,我不愿再多想這份情。”
衡參看著她,聽到這里,很多個問題涌上心頭。她無法像素釵一樣坦誠,和方執的事,她或許永遠不會和人談起。可她真的想問,怎將自己的心想得這樣明白?
其道混沌,“愿”是如何?“不愿”又是如何?輕描淡寫就能談起的感情,究竟是什么滋味?細究起來,誰又能描述它呢?
她耳邊又響起某人的一句話,“你道心盡失,應舍一也”。一去三年,讓她明白自己大概道心已破,可這是感情作祟嗎?這樣就能回答方執了嗎?
她沒有答案,仍然沒有,可她看著眼前的素釵,無端覺得,這個人已經將答案告訴了她。
她無解了,便只好先在心里揭過,起身作揖,誠懇道:“姑娘之胸懷,令衡某望塵莫及。衡某此行,當真是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。”
素釵已將這套說辭在夜里磨盡,雖自覺滴水不漏,卻也未料衡參這樣用心。她起身將衡參扶起,二人觸碰一下,又極快地分開了。
說來戲謔,素釵多少抱著要和這人比較一番的想法,到這時,卻已完全忘了。她真覺這萬池園奇之又奇,怎么到這里之后,凈遇到從未見過的人呢?
兩人都沒再坐,相對而立,衡參卻笑道:“不怕姑娘笑話,衡某略通些音律,只是其他都已擱置,唯有笛子還練著。你若不嫌,改日我再來請教吧。”
素釵自是說好,她二人聊到這里,衡參有事在身,夜已深了,便先告辭了。
衡參雖已走了,素釵卻還兀自坐著,并不叫紅豆進來。此番交流,依著她,怕是要回味好幾遍才行。可她剛想到一半,紅豆便跑上來說:“素姑娘,衡姑娘,家主來了!”
素釵心顫了顫,忙往桌對面一瞧,才反應過來衡參早已走了,紅豆在外面并不知道,她這一喊,倒嚇了素釵一跳。素釵定了定心,自起身去迎了,她心里暗想,家主這時候來干什么?
她極快地猜到這和衡參來的事有關,卻不知道方執了解多少,只能見機行事。她掀開竹簾走出去,卻見方執和索柳煙二人在月亮門外站著,另有一人在她們身后提著燈籠,怕是聽差。
她先笑道:“何不進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