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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還緩緩往崖邊走著,樹木漸漸沒了,視野變得開闊。她忍不住想著曾經在這里的點點滴滴,只要開始想,身上又不住地熱起來。她想起那個人說她緊張的時候耳朵會動,忍不住摸了摸耳朵,卻什么也沒察覺出來。
馬兒停下來了,她往遠方眺望著,一輪太陽紅得朦朧,在天邊搖搖欲墜。籠罩在薄薄的日光里,她身上的力道慢慢卸下去了,很久,她松了韁繩翻身下馬,將馬系在最靠近崖邊的一棵歪樹上,便背著手徑自走去。
這一片懸崖已經將這位商人迎來無數次,木石無聲,山谷里唯有寂靜。沉浸在這樣的寂靜里,方執也終于平靜下來。她站了頗久,這一場無聲的等待已持續數年,猜到那人還是不會輕易出現,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否有些失落。她熟悉這里的一切,看著那一輪紅日沉下去,她沒什么緣由地笑了笑——
正是這時,她的身子卻猛地一僵,如麻繩擰在了一起。她好像被什么射中,筆直的身子在空中頓了一瞬,便被抽了筋骨一般,倏爾墜落在草甸上。
頃刻之間,已是如此,她攥著草掙扎了幾下,大口大口地呼吸,青草和泥土的氣味涌進她的鼻腔……風吟不止……草帽不知道滾到哪里去了……天空一片霞光……她合上雙眼,就這樣躺倒在草甸上了。
馬蹄聲,由遠及近。或許真的很遠,馬蹄聲嘈嘈切切,好一陣才到了她身邊。
“吁——”
一匹棕色的馬從木林里疾馳而出,還未完全剎住,馬背上的人便翻身而下。此人戴著斗笠,一身外黑里紅的衣服,空中一躍,倒像是一朵黑紅的花。
馬兒在一邊擤鼻,來人顧不上系馬,匆忙看方執的傷勢。可她既沒在地上看見血,也沒在人身上找到傷口。她心里急得厲害,蹲下身,正準備先把人扛起來再說,正是伸手,卻看見方執淹在草里的耳朵動了動。
她頓住了,自知中計,卻是笑嘆一聲,往后一跌,一屁股坐下了。
她摘下斗笠來,看了看自己的馬兒,又看了看地上的人,開口并未斟酌,卻也微不可覺地顫了顫:“無奸不商,衡某領教了哈。”
方執聞言,睜開一只眼瞧了瞧。她平躺著,用余光看頗有些吃力。而她正好心跳得快,干脆先閉上眼了,只揚唇笑道:“是你無理在先。”
“哪里無理?”
方執聽她的語氣,簡直想坐起來好好和她理論一番。可她剛開口欲辯,便奇異地發現自己早已不習慣這件事了。她想了想,還是冷靜道:“唯你身在暗處,我卻處處受你監視,我若不用一計,料你也不肯輕易出來。”
她這話說到了衡參的心上,她時隔這么久才回來,卻躲躲藏藏,怎么看都是理虧。她張了張口卻不答話,方執已側著支起身子來,終于肯望她一眼。
“何事欲言又止?”方執追問道。
衡參亦沒回答,片刻,卻突然朝方執伸出手去了。方執心弦還緊著,反應很快,一把攥住了她。
一小片皮膚貼在一起,方執愣了愣,接著便松了手。她故作鎮定地撣了撣袖子上的塵土,才嗔道:“動手動腳,什么毛病?”
衡參百口莫辯,她將拳頭送到方執面前,展開手,一只螞蚱蹦了出來。她看著那螞蚱蹦走了,笑道:“大小姐,不這樣劍拔弩張就不會見面么?”
方執兀自紅了臉,卻也迎面而上,順勢道:“你好會推卸,是我想劍拔弩張耶?你這樣鬼鬼祟祟,叫我的侍衛提心吊膽了好幾日。”
一提肆於,衡參頗有些面露難色,禁不住問:“你從哪里找的好狗,狂甩不掉。”
說實話,自那天碼頭之后,她常常能感受到肆於的目光。可她真是被肆於追怕了,那人簡直不像人,帶著渾身的殺氣席卷而來,好似要將她撕碎一般。她回梁州時可沒有這種心理準備,要知道她走的那會兒,能在方執身邊稍作保護的人,還只有她一個。
方執抿嘴不答,轉而笑道:“是了,她說你‘武功頗高’。方某卻想請教一下,武功頗高,又怎能在碼頭落水?”
衡參被說了這么一句,因想到自己那天看呆了才踩到枯枝,也只好偏頭躲開她的目光。是她的錯覺嗎?她走的這三年,方執好像哪里不一樣了些。面對眼前這個方執,她再調侃“大小姐”,似乎真有點不合適了。
她二人各敗一城,相視一笑,卻也不再說了。晚春日暖,衡參將馬兒也系在那棵樹上,便和方執并肩而坐。太久不見,甚至分別時都不知前路如何,這樣的空白讓她們之間多了些生澀,以至于,她們并肩坐在夕陽里,連肩頭都不敢湊在一起。
太多的話無法開口,分別讓她們都不敢確定對彼此的了解。身旁的人熟悉又陌生,熟悉的部分令人心癢,陌生的部分,竟又有著額外的吸引力,催促她們開口問——別來無恙?
一切可好?
可是誰也沒問,草甸的氣味浮動在二人之間,她們就這樣空坐,將黃昏坐了過去。城門會關的,衡參或許不知道這事,至少方執清清楚楚。但她不愿回去,自察覺到這人的出現,她既欣喜、又將思念熬得更深。
對于她和衡參的事,她早已下定決心不再魯莽,可那又怎么辦呢?再這樣下去,她難道真被情志耽誤了身子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