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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我要屯兵耶?你們自己看這手諭,章子蓋得明明白白。”陸錦春被說了幾句,臉上紅了起來。
郭印鼎卻道:“交是交的,但余等實在拿不出。老朽拙見,各自先去籌,籌不上來的……”他示意了一下府庫,又收回目光看著陸錦春,意思是拿府庫的銀子頂上了。
眾人皆稱好,陸錦春手背手心拍了拍掌,放低了聲音,咬著牙道:“郭總商,陸某沒有這個膽子!這次還有章頭,挪了府庫,下次再補,我說了誰還聽?你也有個做官的公子,你體諒體諒陸某吧。”
御鹽使府庫里的銀子,固定是四千萬兩,以備不時之需。倘若要用,用多少就算借多少帑銀,歸還應連本帶利。郭印鼎的意思卻是直接挪用,陸錦春要保官帽,自是不答應。
陸錦春轉向肖玉鐸道:“肖總商,我知道你開年生意好,現在騰挪得開,要不你先帶個頭。”
那肖玉鐸的鳥早已被掛起來,這會兒“王八蛋、王八蛋”地叫開了。肖玉鐸從座上跳起來,毫不留情扇了那鳥一巴掌,罵道:“閉嘴!臭鳥,以為你站得高了?!”
滿堂靜了。方執本心不在焉,一聽這話,卻也知道這是肖玉鐸指桑罵槐。卻看肖玉鐸又向陸錦春賠笑道:“陸大人,這鳥兒實在欠揍,我看咱今天也沒什么結果,我還是先把它溜一溜吧。”
他拎著鳥站架便出去了,還不忘指著那鳥罵罵咧咧。剩下的人愣了一會兒,郭印鼎噗嗤一笑,卻將肖玉鐸叫住了。
“我說老肖——”
肖玉鐸頓在門外,且不回頭。方執不知道他們打什么算盤,可她隱隱猜到和炒窩的事有關。
炒窩犯法,按理說第一個該管這事的就是御鹽使陸錦春,然而陸錦春遲遲沒有表態,大抵也是默許。他們幾個商人剛摸到些炒窩的規律,淮北等地已預支了十年朱單,準備動作一場,這時候若和陸錦春撕破臉,準沒什么好處。
郭印鼎率先起身,竟向陸錦春作了個揖:“陸大人,眼下你要二百萬兩,是真真拿不出來。可財隨人活,說沒法兒,其實也有法兒,引場街的事黑,大人夜里行路,還請繞一繞吧。”
他們用以窩單交易的公店,正是開在引場街上。總商散商還有公店的經紀人,每日聚議店中,此唱彼和,高抬時價,以取中用。日間尚覺清冷,往往夜間才盛。郭印鼎這番話,就是要以捐輸逼陸錦春包庇他們了。
方執坐在堂中,將他二人都瞧了瞧,自己應當如何,亦是盤算一番。肖玉鐸已拎著鳥兒轉過身來了,沖著陸錦春笑,頃刻間言歸于好。
陸錦春往這些商人臉上都照了照,才笑道:“那地方偏,又談這作甚?”
他是鹽官,衙門的收入全看鹽業,這一層關系上,不管實業或資本市場。鹽商行為頻繁,鹽政衙門就能頻繁提引,征取超過原額的鹽課,他也是個老油條了,早就捕捉到梁州的風向,做好了袒護的準備。
方執先在心里松了口氣,她將裕谷、濟河、川江的朱單都預支了十年出來,亦是想運籌帷幄一把,這時候陸錦春一句話,可謂是給她兜住了底。
可她就算能從中牟利,如數捐輸也太不痛快。好在散商更有此意,只聽邢江芝小聲道:“可是陸大人,二百萬兩,饒是幾位總商多攤點兒,分到我們頭上也得有三五萬。雖說硬擠也可,只是接著運鹽還要本金……”
她便是代表大部分商人的想法,這一開口,眾人皆贊同開來。
郭印鼎早等有人說這一句,便笑道:“罷了罷了,恕郭某僭越,就調和一句。余等領命,這幾日湊上一番,一百二十萬兩大概還擠得出來,剩下八十萬,還請陸大人體恤體恤。”
陸錦春叫他架到這了,商人們情緒正高,他也無法制衡,只好先認下來。
肖玉鐸早已離開,郭印鼎落在最后,問、方二人一道走著,先出了衙門。她二人差了幾歲,方執幼時貪玩兒,也作小妹粘了問棲梧幾年。然而商業場上情比紙薄,談不上遺憾,也說不清從哪一年開始,總之兩人漸行漸遠,倒像是從未相熟。
如今方執已立業有些年頭,問棲梧倒成了后輩,這種落差的源頭或許難以追溯,只是并肩而行,唯余一抹悵然。到衙門外,她二人禮別幾句,便各自坐車走了。
方執本就和荀明有約,因是沒再回府,直接往啟明堂去。她心緒不佳已有些時日,昨日給自己號了號脈,不覺得有什么難癥,所以不以為然,只當要調理一下。她卻沒想到,這趟去啟明堂,不僅是有病要治,還差點叫荀明將她看了個穿。
作者有話說:
《減字木蘭花·偶檢叢紙中》龔自珍:莫怪憐他,身世依然是落花
乾隆《兩淮鹽法志》卷10《成本》,《稀見明清經濟史料叢刊》第1輯,第5冊,第673—674頁。“租窩之事,揚州開有引行,設立公店,凡商人租窩必由引行經手,其從中說合之人,每日聚議店中,此唱彼和,高抬時價,以取中用。”
林蘇門《邗江三百吟》卷1《播揚事跡門》:“鹽商多居新城內南、北河下。丁家灣其地相近,凡替商家經手者,俱集于此,但不能立談耳。另有一種人,租幾間屋子,名曰“公店”,任買賣人往來交易。日間尚覺冷清,夜分較盛。門非曝鹵煎沙地,貨有丙丁甲乙綱。交易無私夤夜盛,不關己事為人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