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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很明白這些人的水平參差不齊,因此謎底有雅有俗,既能滿足幾位大人的虛榮心,又能叫二流學問家為之一笑。這些人飲酒作樂,直到晚飯時候,才接連告退。
方執笑了一天,已不知臉本該是怎樣放。她的笑也并非全是逢場作戲,幾年以來,她變得真的能從為商中得到滿足,這些人贊嘆她布置得好、佩服她的財力和文化,也會叫她發自內心地驕傲。因是盡善盡美地準備這一場宴席,也自得其樂。
萬池園清靜下來時已是黃昏之后,伙房里一刻沒歇又開始準備下一頓飯,只是這會兒做的菜肴更偏家常,因是晚飯,也以清淡為多。
一批小廝收拾半亭這邊,另有一批人按方執的吩咐將眺云臺布置起來,短案排成一個半月,月餅、桂花酒先一一擺好。原是外宴辦完,家宴開始。這眺云臺寬闊居高,四通八達,最適合賞月。
索柳煙可是等了一天,這會兒和幾個門客到得最早,挑些最邊上的位置坐下了。她又吩咐人去迎彩院叫那花細夭,丫鬟因笑道:“她能不來?還用去叫嗎?”
索柳煙也笑:“怕她師母不叫她出來么,你去叫就是了。”
細夭還未請來,荀明倒先一步到了,方執讓與正坐,荀明不肯,也不管她,自坐到正坐右手邊去。
于是方執坐正坐,荀明在右,畫霓、金月,還有荀明的丫鬟沉香,具在身后。
素釵一來,在場除了荀明和方執都起身行禮。她們仍摸不準素釵和方執的關系,家里說素釵是琴師,外面卻都說她是妾。因沒人敢直問,也就不得不拿出對主家的禮節來。
素釵一一回禮,又看向方執,方執只道:“隨便坐吧?!?
素釵看了看她左手邊的空位,頓了片刻,卻還是坐在再左邊一個了。方執也沒說什么,由她坐去。
天色漸漸黑了,卻顯得月光愈發明亮。月亮高懸,無云無樹,仿若下一刻就會掉下來一般。文人難免多情,有人講起嫦娥玉兔的故事來,講著講著,卻聽誰唱到:“藥搗長生離劫塵,清妍面目本來真。云中細看天香落,仍倚蒼蒼桂一輪?!?
那人一驚,反應片刻,明白這是《長生殿》里的一出,便自覺閉了嘴?;氊惨呀泚砹?,她既然愿唱就叫她唱——說得哪有唱得好聽呢?
細夭雖已換了常服,唱起來卻叫人覺得仍有扮相。她一直唱到:“卻不是好!寒簧過來?!毕戮錈o人貼了,她環視一周,似乎也就方執懂一些。她撲到方執面前,因問:“家主,何不貼我一句?”
方執點點她的腦袋:“我貼了你,下一句老旦也要我唱么?”
素釵遮笑,細夭摸著腦袋,自坐到素釵身邊了。
月白如晝,也不必掌燈,這些人都不拘謹,賞月斗詩,飲酒作賦,又有花細夭時不時演上一段,無不盡興。
宴席過半,荀明先一步回去了。因氛圍正好,方執硬要畫霓也坐上來,后又把文程陸嘯君叫來了。
年年中秋如此,其中菜肴、節目,都是能想到的。唯是酒過三巡,素釵起身獻曲,令方執有些意外。
其實素釵也是趁著醉意上前,她從短案后面繞出來,看了方執一眼,未及辨清她的情緒,便匆忙移開了目光。
在場都知道素釵的本事,因此都暗自期待著。只見她從袖中抽出一根玉笛,收拾一番,笛子橫在面前,眾人霎時安靜。素釵沉了沉心,吸一口氣,閉目吹開,未嘗察覺方執一瞬的呆愣。
她實在擅長音律,笛子也吹得這樣好。笛聲悠揚,渾然天成,似乎不僅能飄到人心里,也能乘著月光融進酒中。熱鬧了一天的萬池園,也似乎在這一曲笛子中徹底靜下來了。
方執本想說不必多做這些,聽了曲子,卻很快醉心。她忍不住向左手邊看了一眼,那短案仍然空著,月光灑在斟滿的酒面上,還是那么清亮,此刻卻有些涼意。
也不知想了什么,她忽然伸手將那杯酒飲盡了,端著空酒杯看了很久,最終放在自己案上,沒有再放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