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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不知是不是體恤琴師的疲勞,方執這回只坐了半個時辰。秦阿嬤跟著方執走了很久,一直到柔心閣門口,她還要再跟著似的。
方執察覺到她的異常,便停下來問她:“何事要說?”
秦阿嬤四下看了看,頗有些逾矩地將她帶到了一旁,開口先請罪道:“方總商,今日叫您等她的事,還請您恕小人無禮。平常日子斷不會這樣壞規矩,只是……”
說到這里,她狠狠嘆了口氣,將臉別到一邊,不敢看方執:“不瞞您說,她呀,就要被強娶走了。”
方執決沒有想到她要說這個,心里隨之閃過一陣詫異。霎時間她也有些分不清,她后悔沒快些做出決定將素釵帶回去嗎?
她納悶道:“柔心閣不是買人身權的地方,素姑娘不想嫁,又為何要允?”
那嬤嬤又嘆了口氣,只道:“您有所不知,素釵命苦,是半年前叫閣中掌柜撿回來的。如今那人家給的禮數頗高,掌柜暗表其意,素釵念其恩德,饒是心里不肯,也說不出一個‘不’字。”
方執心里五味雜陳,秦阿嬤這個時候和她說這些,大概是想讓她出手相救。單論財富她比得過,可這種事哪有看起來這么簡單呢?梁州鹽商盤根錯節,牽一發而動全身,這種橫刀奪愛的事,誰敢做得毫不生怯?
就算再退一步,她心中無愛卻將素釵迎進私宅,像什么話呢?
“是誰家要娶?”方執還是先問。
秦阿嬤看著她,用口型道:“鮑。”
方執的心猛地一緊,阿嬤沒看出她的情緒,接著說:“他不是發了一筆么。那人其實也不用心,只因為有一次來被人笑話聽不懂琴,就揚言要將素釵娶回去。小人當他信口胡說了一句,誰知道……”
方執的眉頭蹙在一起,她一面聽一面盤算,阿嬤說完,她已算好八成。她心思沉重,又問了兩句便告辭了。此事不可兒戲,要做決定,還得自己細想一番。
當日黃昏,她帶了一盒上好的徽墨,沒有聲張,獨自一人乘車去了郭府。郭印鼎正在房里寫字,聽聞方執拜訪,不免覺得詫異。他一面將人請至待客廳,一面猜測方執為何事而來。
他頂多猜到窩單的事,他和肖玉鐸有意晾著方執一陣,算起來也快發作了,如今方執來了,比他想的還早些。他笑呵呵地迎著,萬萬沒想到,方執直奔主題,開口便是要成親。
見他不甚明白,方執便將鮑友溫的事說了出來,只不過倒果為因,說成是鮑友溫橫刀奪愛,而她自己早已有所打算。
“近日正是運鹽時候,方某本金皆入,尚且不能周轉。前幾日又逢捐輸修城墻,這才怠慢了這事。原想再等一等,不料鮑老板插了一腳。”
郭印鼎也是個通透的人,說到這里,他就猜到了方執為何來找他。兩位總商對彼此的意思心領神會,話不需說完也已領悟透徹。
方執拿出那徽墨來,郭印鼎倒是有些意外。這徽墨素有“一兩墨,一兩金”的稱號,產量頗少,也不知方執從哪里得來。
都是精明人,方執既已拿來,郭印鼎也不推辭,只是笑得堆出褶皺來,兩只眼睛愈發油光:“好啦,吉日何時啊?”
郭印鼎嘬了一口煙,他面上笑,心里有三層原因。一是為那好墨,二是想到方總商竟也難過美人關,第三,便是正好可以順手敲打一下鮑友溫。此事于他郭首總,當真是何樂而不為。
方執道:“明日一早就辦。”
郭印鼎笑著點了點頭,又問:“方總商不下請帖耶?叫老朽也沾沾喜氣。”
方執卻道:“此事各方關系頗深,實在不宜聲張。若郭總商有意,方某單請一席,倒也兩全其美。”
私事公事,方執向來分得清,事已聊成,就什么也沒多提。這次路過柔心閣時她并沒有停下,只是掀開竹簾遠遠看了一眼,那柔心閣雕梁畫棟落于東市,這么多年似乎從不曾改變。她和這里原本涇渭分明,不出半年,竟然就要有這一般聯系。
駛過這條街,方執放下竹簾來。馬車晃晃蕩蕩,在這回府的顛簸中,她腦子里仍有亂絮纏著。可想到最后,她腦中只剩了一個念頭:無論如何,這已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。
當夜,秦阿嬤收到一封信,卻不知是誰送來。柔心閣夜晚繁忙,問是誰收的、是誰送來,左右都問不出來,她只好先拿回去。可她不識字,打開之后,只認得上面“素釵”二字,她心一驚,猜到大概是方總商之意,又后悔自己剛才聲張。
自那鮑老板找上來后,素釵的日子便過得很馬虎,她雖早知宿命如此,卻到底孤影自憐。秦阿嬤進來這會兒,她正在鏡前無聲坐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