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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圈坐的都是冉新臺的人,她們養在外頭,又同方執廝混大的,沒有府上那種規矩,這便暢聊起來。
方執在梁州確有些傳言,也確有好些時候留宿畫舫,可她究竟風流與否,總是沒個說法。這種事外人自是不敢多嘴,同她親近者問了,她也只會笑而不語。然其答得這般曖昧,在座諸位若真有誰有心與她狎昵,總是吃個閉門羹。
“你說她清高,她轉眼便弄個新緋聞,若說她四處留情,她又瞧著那么干凈,”余夔眨眨眼,向白末蘭道,“老三,這么些年了,你也沒試出個甚么耶。”
眺云臺極寬闊,地勢也比周遭高些,月光一灑,很是愜意。白末蘭只一味喝茶,問著她了,才搖頭道:“誰還比咱們明白她呢?獨鳳兒很信那傳言罷。”
鳳雁平道:“并非我信傳言,梁州此城,稍有些銀子便啷當到瘦淮湖去。方總商這般人物,翻手為云覆手為雨,何苦守個寂寞?”
彼時花細夭上站到案上唱開了,幾位門客拿樂器合之,眾人便停了停,聽過幾句,白末蘭又道:“我說家主等著誰,你們總不信呢。”
外班里,唯有她將方執叫做家主,她說這話時,雙眼忽地一空,旁人一擁,茶水一晃,便又回神。白末蘭人如其名,面若白瓷,細眉薄眼,兩片唇瓣窄而粉,叫人覺得真乃蘭花擬人。偏她又是個伶俐性格,不常像這般似的面若止水。
越山鴻聞言,道:“你也很愛給她編排些情債,她家事未了,并非守個寂寞,原是守個清凈。”
余夔微微仰面,倚風自笑:“你何不是給她編排個清白呢?”
說罷,花細夭正唱到要人貼的。內班里醉倒一片,站不出個人來。白末蘭還端著茶水,卻向她唱:“還愁,白發蒙頭,紅英滿眼……”
李愛芳夸她接得好,余夔將她一攬,暗笑道:“好罷,再說只怕她心里酸了。”
卻說方執這夜并未留宿柔心閣中,可是回得頗晚,宴席已散,冉新臺眾人也已回去了。她自是不知這幾人給她編的故事,不過畫霓侍她入眠,略微提了幾句。
方執已上了榻,聞言只是笑,唯問府上渝釀還剩多少。畫霓答了,方執也不經心似的,轉而道:“方才自沁雅閣回來,原來川江發了疫,鹽是不好賣了。”
畫霓還未應,方執又道:“葛二已帶商隊去了幾日,也不見回個信來,若我今日不去應酬一趟,還不知了。”
方家手下的引岸分布在安山、鶴陽、高河、浙南一帶,基本聚集在梁州以東、衡湘北岸,唯有安山再偏北一些。這些日子正該往川江行鹽,方執原要親自過去,卻被修筑學堂一事絆住,便留在梁州,只叫府上的管家葛二帶人去。
“葛二不行,”方執已躺下了,嘆氣道,“母親說的一點不錯,要有一個自己培養的管家,用著順心。”
方執不滿意葛二,這事畫霓早就知道。葛二此人不夠靈光,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,辦事也不能辦到方執心坎兒上。
“到哪兒去找個管家來養?”想到這里,方執轉頭看著畫霓,嘆道,“你該做個主管,總在我身邊做這些小事,實在大材小用。”
畫霓正剪燭花,聞言搖頭道:“小人從不了解鹽務,怕是做不來甚么。”
“并非要你管賬,就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務,你還管不成么?”
畫霓還是搖頭。她比方執年長幾歲,如今已二十七八。她看著方執從少家主變成方總商,自覺貼身丫鬟已是最合適的差事。再多她并不一定得心應手,再少便開始得閑,如此最為恰當。
方執只好笑笑,也不再逼她了。她接著又說起瘟疫來,川江此次瘟疫是自川北傳來,按理說那川北更焦灼些,百姓買藥不及,自是不再買鹽。然而聽邢老板說,那管川北的鮑友溫倒賣得很好,甚比平日好些。
說罷瘟疫,她仍是愁眉不展,她知道畫霓不懂,可是實在沒人傾訴。畫霓已剪完燭花,聽出她欲言又止,便也不走。果然,方執又道:“為窩單交易,我也往郭肖兩府跑了幾趟,竟試探不出所以然來。”
畫霓對行鹽還有些眉目,可這忽冒出的窩單交易是怎回事?方執原也沒真同她探討,卻認真念叨了一遍,好教她聽懂似的。
虞周食鹽公有,有了窩單才可成為鹽商,有賣鹽的權利。有了這權利,便能去衙門請“朱單”,這朱單規定了每年、每個引岸能行的引數,可拿去鹽場收鹽,是真正具有實權的憑證。
窩單由鹽商世襲,朝廷明令禁止私自買賣,然而近年來綱法松動,炒窩又顯出巨利,租買窩單逐漸猖獗,這些日子,正是專門交易窩單的“公店”開始登場的時候。
窩單始終屬于鹽商個人,無法完全交易,因此,雖說著“炒窩”,買賣的其實是朱單。窩單交易滋生以來,為了擴大市場,已有人提前預支了兩三年的朱單,這些朱單到期之前,就可以一直輾轉在公店里供人買入或投出。窩價漲落之間,牟利十分可觀,這便是那郭印鼎敢說不用再費力賣鹽的底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