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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只是一個待在閨閣中什么也不會的公主,她什么也做不了,她的沖動不僅救不了兩位母妃,還會牽連自己和母后。
她想哭,守夜的宮女圍上來,不停地問她為什么哭,為什么哭。
她只能說是做噩夢了,她不能把真話說出來,不能讓父皇再抓住把柄。
“母后知道,母后都知道。”皇后不停拍著公主的腦袋,撫摸著公主的臉龐,不厭其煩地為她擦去淚水,“母后知道,這宮里太小了,小到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蕊蕊痛痛快快的哭一場,每一次出聲大哭都要找一個合乎情理的解釋。蕊蕊長大了,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肆無忌憚了……母后知道,母后都知道。”
皇后的心好痛,她轉過頭去,用帕子捂著半張臉,深吸了幾口氣,想將心口的痛壓下去,可是壓不下去,痛感越來越清晰,越來越難以忍耐,讓她也好像放聲大哭一場。
幸好,她在這宮里待久了,已經不是剛成親時的小姑娘了,她能迅速地將眼淚收回,將所有痛苦、難過憋回心臟,即使胸口痛得快要炸開,她也依然可以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,轉過頭來,帶著泛紅的眼尾,笑對眾人。
秦舒蕊伸出手,像母后撫摸她那樣,也摸了摸母后的眼角。
皇后的手,輕輕抓住她的手腕兒,“母后沒事,母后是擔心蕊蕊。”
她將語氣中的哽咽咽回去,繼續道:“母后知道,有些話你不能在宮里講,你怕一講出來,就會止不住眼淚,就會崩潰,會讓母親們心疼。那你就出去,去馬場上,找個僻靜的地方,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,等哭夠了,讓你太子哥哥給你買馬家香的大肘子。”
秦舒蕊點頭,依舊沒有發出什么聲音。
她的牙齒,好像擋住洪流的大壩。
皇后道:“母后身子不好,沒辦法跟著你父皇一起去春蒐,你跟著你惠母妃一起去。你惠母妃不是壞人,就是有些冷僻,她一個人待久了,不太會與人相處。她又身懷有孕,難免急躁些,你讓著她些。雖說是讓她看顧你,但肯定不會讓你跟她住到一個帳篷里的,你要是實在不喜歡她,就回你自己帳篷去。”
“嗯。”秦舒蕊點頭,終于學著母后的樣子,將哭聲咽回了肚子里,“我會的。”
“好了,好了。”皇后拉住她的手,“不傷心了,睡覺吧,睡吧。”
秦舒蕊這一
覺睡到了下午,快夜了,皇后實在是看不下去,找人把她叫起來了。
她用完了晚膳,又繼續去睡。
連著睡了兩覺,她并沒有覺得很舒服,反倒全身上下昏昏沉沉的,做什么都沒力氣。
一大早,幾個內侍就來接她,說太子的車駕已經在宮門口候著了,催她盡快起行。
她看了一眼剛喝了一口的粥,頭也沒抬,用力地扔了手上的筷子,站起身,“哦”一聲。
旁邊服侍的宮女呆住,她們從未見公主發過這么大的火,還是沒有理由的。
秦舒蕊也不知道她是沖著誰,硬讓她解釋起來,她也說不清楚。
她為什么就不能沒有理由地生一次氣,或者大哭一場,她想不通。
她略帶歉意地看了一眼被嚇到的宮女,但實在是提不起興致多說些什么,轉身走了。
其實她從昨天午睡起來的時候,就一直在生氣,非要讓她說出個理由,那就是在為著吃飯時半天挽不起來的袖子生氣,為著看書時連著碰到三個不認識的字生氣,為著上床時腳邊堆疊的被子生氣,為著怎么躺都躺不舒服生氣。
都是些小事,可生的卻是大氣,恨不得把桌上的碗推了,恨不得把手邊的書撕了,恨不得一腳在床上踏出一個窟窿。
終于,在今天早上的催促聲中,她爆發了,摔了筷子。
可又很快被壓下去。
她走出公主閣,皇后也跟著出來,她牽住公主的手,被公主掙開。
秦舒蕊道:“我想自己走。”
皇后點頭,道:“母后送你到宮門口。”
兩個人坐著轎子,秦舒蕊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,宮里究竟有多大。
皇后不能離開后宮,只能把公主送到祈清門,到了祈清門,十六人抬的轎子換成了馬車,公主一個人上車,她想掀開簾子再看看母后,但一掀開簾子,就看到旁邊笑得諂媚的內侍,她不大會應付,就又放下了簾子。
她的眼睛看不見,可她的心知道,此刻,母后一定在后面看著,直到她消失在視線之內,才會轉身回宮。
馬車在寬闊的道路上走了很久,秦舒蕊估算著,該有個一刻鐘了,終于,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,她聽到內侍恭恭敬敬地說“到了,請公主下車”。
她走下車,環顧四周,她站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,一個從未見過的寬闊大道,周圍是陌生的高墻,沒有母親們,沒有平日里經常見到的宮女姐姐們,沒有陪著她玩跳皮筋的內侍們。
遠處,是緩緩敞開的、朱色的大門。
她想,總有一天,她要牽著馬,從這里出去,再也不回來了。
這是她的期望,也是母親們對她的期望。
她一步步,向前走。
仔仔細細摸索著這條道路。
她看到那個穿著花青色騎裝的熟悉身影,腳下的步子不禁越來越快,歡欣著、小跑著,沖出了這扇門。
“跑慢些。”呂哲政好久沒看到她滿面笑容的模樣了。
他拉住她的手,掏出兩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,道:“我怕你起不來床,又急著出宮,來不及用早膳,便讓人去鋪子里買了兩個包子,還有點心,你要是早起吃不下油膩的,就吃兩塊點心,墊墊肚子。”
秦舒蕊接過,她側過頭來,太子哥哥太高了,她必須得如此才能正視他的眼睛,“太子哥哥,你對我真好。”
呂哲政拉住她的手,道:“你是我妹妹,我對你好是應該的。上車吧。”
在宮里,太子哥哥很少拉她的手,但每一次,她都記得。
她的手背和呂哲政的手心兒接觸,她覺得,太子哥哥的手粗糙了不少,手心有一條清晰的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