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宮女上前一步,又退后走到門前,猶豫片刻,又上前來,小心翼翼地走到沈昭儀身邊,去拿梳子。
沈昭儀懂了,“你先去傳旨,再來梳妝……罷了,這樣,去叫古樂來梳妝,然后你就不用來了,去休息吧。”
宮女都年齡小,不聰明的是大多數,你須得把話說仔細、說透徹,孩子們才能聽明白。
這位姑娘想來是被姑姑打怕了,一步也不敢出錯,所以愈發緊張、害怕,愈害怕,愈出錯。
秦舒蕊都把被窩暖熱了,又被強硬地叫出來,頗為不滿。
沈昭儀捏了一下她的臉,道:“等下要見的是你父皇,母妃知道你心里開心,既然開心,就別板著個臉,別人看了,還以為你不開心呢。”
秦舒蕊聽懂她的意思了,勉強勾了勾唇角。
沈昭儀還是不滿意,又捏了一下她的臉。
這下,秦舒蕊把眼睛也彎起來了,總算是有點高興的樣子。
她被沈昭儀送到了鳳鳴宮門口,跟著內侍宮女進去了。
“女兒給父皇、母后請安。”秦舒蕊滿面笑容,聲音清脆,規規矩矩地道。
皇后看到她這個樣子,松了口氣。
“公主來了!快起來快起來。”陛下伸出手,道。
秦舒蕊拉住他的手,又不敢拉緊,只是輕輕虛扶了一下,還是得靠著自己的力量站起來,扶了比不扶還要費勁。
她被示意著坐到父皇身邊。
陛下摸了摸她的頭,看上去十分高興,道:“朕許久不見公主,公主長高了不少,長大了,性子也穩重了許多,朕還記著公主三四歲的時候,從外面回來,直接撲到母后懷里,裝著沒看見朕的樣子。”
皇后笑道:“陛下好記性,陛下總在前朝忙碌,少來探望蕊兒,蕊兒那會兒年齡小,性子軟,怕生,又礙著陛下的龍威,不敢親近。如今長大了,知道父皇是疼愛她的,她心里清楚,也同樣尊敬父皇、依賴父皇。”
“是。”秦舒蕊接話道,笑著側過頭來,看向陛下,“父皇好久沒來探望蕊兒,蕊兒想念父皇了。”
“誒,朕這不是來了嘛。”陛下道,“朕也想蕊蕊,朕記得皇后說蕊兒喜歡吃甜的,來之前特意讓人做了點心,已經讓人給放在公主閣了,蕊兒等會兒回去吃。”
“好,女兒謝恩。”秦舒蕊道。
陛下轉過頭看向皇后,道:“這次除了想看看公主,還有一件事要說。”
皇后的笑顏有些支撐不住,“臣妾洗耳恭聽。”
陛下道:“政兒讀書、武功樣樣好,唯獨騎射不行,總是差那么一點。上個月,朕說,如果太子能在春蒐之前,環靶射箭,箭箭中紅心,朕就答應他一個要求。”
皇后的神情放松了不少,“政兒勤奮,陛下的這個恩賞,政兒是拿定了。”
陛下聞言,欣慰笑道:“是啊,教習的將軍說,太子每日都去練習,手都劃破了,也不知歇息,苦練半個多月,總算有了成效。朕問他想要什么,他問朕,可否要兩個。”
皇后道:“政兒是有些……沒分寸。”
“誒——太子向來懂事,從未主動要過什么,第一次開這樣的口,朕怎能不應?不過,朕也不能亂應,就讓他先說說看。”陛下擺擺手,絲毫未見怒顏。
陛下轉過頭來,看向身旁聽得仔細的秦舒蕊,笑道:“他第一個要求嘛,想讓朕帶著妹妹一起去春蒐。”
秦舒蕊眼睛一亮,側過身來。
陛下撫摸著她的頭,道:“第二個要求,他說想在春蒐之前,先帶著公主去馬場跑跑馬,他說,機會難得,想讓妹妹和他們兄弟幾個一起策馬馳騁,否則光在一旁看著,也是沒意思的。”
皇后看陛下并未有怒意,公主也開心,臉上的緊繃消失了,她靠在玉枕上,假作愜意之態,道:“太子手足情深,陛下深仁厚澤,公主有這樣的兄長、有這樣的父皇,是公主的福氣,臣妾有這樣的夫君,也是臣妾的福氣。”
秦舒蕊陪著父皇又說了半個時辰的話,皇后注意到她眼皮開始打架,便道:“陛下,時辰不早了,明日還要早朝,盡早歇息吧。”
陛下點頭,心情甚好,捏了一下秦舒蕊的肩膀,道:“公主也困了吧,快去睡。”
秦舒蕊起身,行禮道:“謝父皇,女兒告退。”
晚上,秦舒蕊躺在床上,看著給她放下帷幔的盼兒,道:“盼兒姐姐,我們今晚可不可以一起睡?”
公主小時候經常吵著鬧著要和盼兒一起睡,但八歲以后就沒有了。
盼兒放帷幔的速度慢了些。
公主拉住她的袖子,道:“就一晚上,明日我準你休息,你可以不用來伺候我,就今晚,陪我睡一會兒好嗎?我不會跟你說太久的話的,我也不會翻來覆去打擾你睡覺。”
“公主說的是哪里的話。”盼兒連忙坐到床上,道,“奴婢也盼著能和公主一起睡,是奴婢之幸,公主請等一等,等奴婢去把宮里的燈都熄了。”
盼兒發覺公主的情緒不是很高,主動問道:“陛下不是都答應公主去春蒐了嗎?公主為何不高興?”
秦舒蕊沒有說話。
她不知道要跟盼兒說什么。
她每次和盼兒說她有什么不開心的時候,盼兒總是說,“這有什么,比這悲慘很多很多的事情奴婢都經歷過呢。”
盼兒總是會說,她父親得病那會兒,她和她母親有多么的不容易,不遺巨細地講著她和母親如何籌錢,為父親治病,病沒治好,父親去了,她和母親一邊拉扯著弟弟妹妹,一邊給父親下葬,最后只好把她賣進宮,給父親買了一口棺材。
她的生活比秦舒蕊苦多了,她不能理解秦舒蕊為何會為了被凍死的燕子悲傷,天冷的時候,別說燕子了,人都有凍死的呢,盼兒總說,她見得多了。
她很苦,也很忙,她沒辦法理解公主,也不想努力地去理解公主。
越是理解公主,就越是覺得自己的生活可悲,自己的命運可笑。
時間長了,秦舒蕊也不想與她說自己如何痛苦、如何難過,她知道盼兒沒有精力懂。但是她愿意聽盼兒說,她知道,盼兒在這宮里,沒有人可以訴說,只有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