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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朔北王戰功赫赫,我來,不是很應該嗎?”
我終于得以抬頭。
愚鈍如我,也能看出這二人間的不對勁氣氛,可兩個人的面上卻都是平和淡然的模樣,南安王殿下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、近乎溫和的弧度,只是他望著的方向,卻是那遠去、早已不見的身影。
天地之間,什么都變得渺小。
皇上依舊立在原地,狐毛領被風吹得微揚,昂貴的錦袍下擺沾了泥點,他順著南安王殿下的目光望去,忍不住感嘆,“朔北王夫婦倆的感情當真是令人艷羨。”
南安王殿下這才終于收回目光,直直地盯著皇上,慢聲道:“畢竟多年相伴,即使心是石頭的,也該被捂熱了。”
話音未落,南安王便是一陣劇烈咳嗽,我連忙上前,穩穩扶住他微晃的身形。
聞言,皇上神色有異,最終卻也只是微微頷首,便帶著隨行眾人轉身遠去。
待皇上一行人遠去,明井與左將軍才快步上前。南安王自行直起身,目光凝望著皇上離去的方向,沉如深潭,不見半分剛才的病弱之態,冷聲道:“我實在不愿同他虛與委蛇。”
我有些驚訝,沒想到殿下竟會直言至此。
只是他話語雖刻薄,那從容姿態亦未破半分。
明井壓低聲道:“殿下慎言,小心隔墻有耳。”
我自然知道他所指何人,不過是現下還沒離開的周庭光周將軍。
朔北人人都知他是皇上的人。當年,他被新皇看重,舉家遷去京都后,昔日故交早已紛紛疏遠。
左將軍卻渾不在意,濃眉一揚,語氣甚至比殿下更
桀驁,“怕什么?他即便去告密又能如何?皇上本就視我們為眼中釘,縱是我們再溫順恭謹,也是換不來半分信任。”
風卷著殘雪撲面而來,迷了人眼,左將軍這才收了怒色,道:“外頭風大,先回去再說。”
路上,他們提及劉斐將軍,說他正率部在白馬坡一帶清剿殘黨。
劉將軍一向仁厚,待我們這些底下人最是親和,我不由凝神細聽。
話題轉得快,不多時,又落到阮駒姑娘身上。
“阮姑娘命中該有此劫,若能安然渡過,往后便再無風波。”
左將軍卻憤憤,“我原以為他派皇后去望西,是為安撫人心,竟不知他藏著這般齷齪盤算!”
明井瞥了眼左將軍,“可他若真要強納阮姑娘,我們又能真的如何?”
是啊,那是皇上,是九五之尊,手握生殺大權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我們這些人,縱有不甘,又能奈他何?
左將軍冷笑一聲,依舊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:“自然有法子!只要阮姑娘不愿,我便是拼了這條性命,也絕不讓她踏入宮門半步!大殿下昨天便向他提過此事,誰知那人竟說延后再議,這分明是緩兵之計。”
明井道:“那倘若,阮姑娘自己愿意呢?”
“那她就是腦子壞了,”左將軍脫口而出,“我更不能讓她進宮了,傻子也能進宮嗎?”
一直沉默的南安王忽然輕笑一聲,眉眼間的冷意稍稍散去,“臨風,你無須多慮。昨夜我與齊路已商議妥當,已修書快馬送往望西。若此計不成,也為阮姑娘備好了退路。望西終究是我們的地界,只要阮姑娘不肯,我與齊路斷不會容人在那里強行將她帶走。”
聽聞此言,我懸著的心也落下,長長松了口氣。
阮姑娘也是個好人。她性子雖大大咧咧,卻心地純善,為營帳將士診病療傷,從不怕臟累,也不避男女之嫌。
旁人私下議論她,她卻渾不在意,依舊日日穿行于滿是男子的軍營之中。于她而言,那些虛浮名聲,都不如將士的安康重要。
她是好人,好人總該有好報的。
夜露剛凝,邊地的風就裹著沙礫往袖管里鉆,我提著羊角燈籠,燈籠的光被風吹得晃悠,只照出腳前三尺遠的凍土路。
南安王殿下站在廊下,我備好了手爐與狐裘送他。
院子里的胡楊光禿禿的,枝椏映著冷月,像張牙舞爪的影子,風刮過枝葉,嗚嗚作響,混著遠處打更的梆子聲,一下下敲著。
他沒站多久,便進了屋去。
我跟進去,屋內地龍燒的正旺,鋪天蓋地的暖與香,他拿下披風,自己掛了起來。
我反手輕輕合上兩扇木門,將外面的寒風與暮色一并關住。
我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,見他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,望著窗外漸漸沉黑的天色,一言不發。
我有些奇怪,殿下明明白天還好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