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齊玟緩步上前,伸手欲扶,指尖卻在觸到對方甲胄的寒霜時微微一頓。
雪粒子砸在明黃傘蓋的鎏金傘骨上,齊玟聽得有些心煩意亂。
這是他第一次見齊路自遠方揮師而至,那股睥睨的威壓鋪天蓋地而來,恍惚間,他想起千里之外那座屬于自己的巍峨宮闕,若是在這黑云壓境般的大軍的鐵蹄下,恐怕彈指間便被碾作塵埃了。
“起來吧。”齊玟道,“大獲全勝,護我齊國河山,王爺功不可沒。”
齊路緩緩起身,玄鐵甲胄上的積雪簌簌墜落,碎在腳下的凍土上,“此乃臣之本分,不敢居功。”
“南安王何必多禮,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功呢。”
江南竹起身笑稱不敢。
齊玟細細端詳,他確實許久不見江南竹。
江南竹從前瘦弱,下巴尖尖如狐貍,街巷里有言說下巴尖的人多刻薄,齊玟當時覺得有些道理,而眼下,江南竹明顯圓潤了一些,下巴也不那么尖了。
齊玟現下覺得這話有些可笑了,街巷間的流言蜚語,本就不可盡信。那些骨子里刻著刻薄二字的人,無論身處何時何地,何模何樣,其言語行徑,也終究脫不開那份尖酸與狹隘。
江南竹笑道:“世事短如春夢,今日再見皇上,比昔年要意氣風發許多。”
“自然是,人逢喜事精神爽嘛。”
風雪更急了,卷著雪沫打在齊玟臉上,他只覺得臉要笑僵了。而他望向齊路時,齊路的臉上依舊是一片冰冷的恭順,一句多余的話也不愿說。
塵封的記憶翻涌。他想起他在白馬坡召齊路來見,雖意在試探,但在看到許久不見的齊路時,那一刻,他竟難得地松了口,忍不住與他說起沿途的風光,說起輞川的山如何層疊,洛邑的水如何清漣。
而那時的齊路,也是如今這般,謹慎而肅然,點到即止,再無旁話。
不信任與猜忌,從來都是互相的,或許猜忌的開始是由他而起的,但猜忌的最后,卻不會因他而落,它會一直蔓延,覆蓋所有人。
齊路也逃不過。
“人都是一樣的,即使再好的感情也難逃如此的宿命。”齊玟忍不住自嘲。
漫天飛雪之中,翻飛的衣袍與巋然的甲胄遙遙相對。
雪落無聲,衣袍與甲胄上那層薄薄的積雪,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,隔開了曾經的情誼,也隔開了兩個始于猜忌,越走越遠的靈魂。
正在此時,一陣環佩叮當聲自城門內側傳來,打破了雪幕中的沉寂。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眉眼深邃,穿著魏國貴族規制服飾的男人緩步走出。
是戈朗。
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在齊路身上,眼神里沒有半分敵國的敵意,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熾熱。他徑直走到齊路面前,微微躬身,語氣里滿是贊嘆:“鎮國大將軍之名,果然名不虛傳!從前先王還在時,便久聞將軍驍勇善戰,一桿長槍橫掃千軍,今日得見將軍,也算了卻平生一件事!”
齊路眉峰微蹙,卻無半分警惕或慍怒,只是淡淡抬眼掃過戈朗。
他對此人無喜也無厭,也不知此人是何居心,因而只是稱謝。
齊玟負手而立,把眼前這一幕盡收眼底,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。他之前只當是戈朗找由頭,尋個更可靠的人護送,可眼下看來,戈朗此人,對此事確實是存了份私心的。
齊玟望向戈朗,“今日我們三人聚在一起,倒也算是一段奇遇。”
戈朗這才轉身對著他拱手行禮,“皇上說的是。能在白馬關前,與大將軍如此近地交談,實在是一樁奇遇。”
“只是邊關風雪大,不宜久立,不如咱們入內再談。”
齊玟話音剛落,戈朗含笑應和,“這是自然。大將軍也辛苦了。”
齊路有意放慢了腳步,他望著剛才還狀似熱絡的二人的背影,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自心底漫起,他些幼稚地微微抬頭,任由漫天風雪撲打在臉上,想要依靠細密的疼痛保持盡可能的冷靜。
他睜眼,只有亂舞的雪粒與暗沉的天幕。疼痛并沒使他冷靜。
太荒誕了。
齊路這么想。
為自己的行為,也為剛才的場景。
他親手扶持上位的弟弟猜疑他,與他處于對立的敵人卻說崇拜于他。
他從前殺魏軍的時候,從沒有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半魏國血液,然而,現在,他似乎能感受到那所謂的異國血液正在汩汩流動。
他在齊國邊關長大,即使身上流著一半魏國的血,他也還是決定為了齊國而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