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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并未驚動明井,只是站在他身后。看著本來高大,眼下卻像是縮成一團的年輕副將,心中一動,隨后便俯身下去,指腹輕輕碰了碰他后頸那道還未完全愈合的疤。
明井轉頭看他,與他距離不過咫尺。
“才察覺到?”
氣息拂過他的耳廓,帶著點北方獨有的凜冽。
“早就聽見你腳步聲了。”
趁著他還沒來得及收回,明井猛地攥住左臨風的手腕,力道重得像是要捏碎骨頭,眼神卻軟得一塌糊涂。
“嘎——嘎——”
幾聲粗啞的鴉啼劃破寂靜,驚得枯枝上的雪沫簌簌往下掉,二人一齊望向遠處飛過的鴉群。
左臨風就任由他握著手,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嘆息,“你說這戰爭,真的結束了嗎?難以置信,開始的時候轟轟烈烈,結束的卻輕如鴻毛。”
鴉群早已遠去,他仍舊定定地看向天邊。
明井知道他一定有話說,因此候著。
“明井,你知道嗎?上次大殿下與皇上夜談,臨走時,大殿下同我說,他覺得皇上不會放過他。”
明顯有話未說完。左臨風卻停下了。
他似是斟酌了一下,而后才繼續道:“我從前總以為,大殿下和皇上總有些共患難的兄弟情分在,再怎么生分也不至于鬧到當年蕭忌北那般地步。可與當今圣上相處越久,我的心頭便越是漫上一層悲哀——他早已不是從前模樣,或者說,從前的種種溫厚,不過是偽裝。這般一來,我竟越發看不透他了……更何況,都督與大殿下都曾叮囑過我,逢到緊要關頭,須得懂得棄車保帥的道理。也許他們都想到了會有這么一天。”
左臨風有些愧疚,“對不起……我把你也拖下水了。”
他也有私心,他不愿做那唯一的惡人。
如果明井告訴江南竹,那便由江南竹去想辦法;如果明井緘口不言,任由事態發生,他也能稍感慰藉……至少,他不是唯一知曉結局的人,至少,他曾為此做過一點掙扎。
鄭行川和齊路都希望他做那個放任自流的人,成為被保下的帥。但他沒辦法安然接受。
他死了太多的兄弟。
近的、遠的。
死了又死。
可江南竹能想到辦法嗎?也許吧。
左臨風的手冰涼,明井側過頭,把臉貼在他的手背,聽完他的這些話,他的眼中卻毫無責備之意。
目光相接時,左臨風心中一顫。
怎么會有人生得這樣一雙眼?一雙眼里又為何能生出如此柔情的眸光?像一縷無形的絲線,纏上心頭,將你整個人輕輕裹住,一寸寸卷入那泓溫柔的深淵里。
在這一刻,左臨風不可抑制地產生了感情,雖然不知道是什么感情,卻讓他有一種要熱淚盈眶的沖動。
“我會陪著你。還有時間,我會告訴殿下的。這是我的想法,我想幫你,你無需自責。”
左臨風說不出話了。
他覺得喉間像堵了團軟乎乎的棉絮,一切想說的都哽在里頭。而日光靜靜地流淌著,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處,長長久久地,落在雪色里。
第157章 白馬坡眾人齊聚
朔風卷地,瓊花亂舞,白馬坡早已被皚皚白雪包裹。
玄黑龍旗在城頭獵獵作響,旗上是金線繡就的五爪盤龍,漫天風雪中,凝著一股迫人的威儀。
齊玟一身玄色衣袍,外罩白狐裘大氅,立在氈風雪盡頭。
他的目光越過漫天風雪,落在那支自遠處踏雪而來的鐵騎上,朔風卷雪,甲光輝映間,齊玟終于意識到自己如今站在白馬坡的土地上,身后正千騎簇擁、人影如潮。
如此的氣派,卻叫他想起了曾經,想起了那個四處托人送信到白馬坡的落魄少年。
久遠的像是上輩子的事了。
而他“上輩子”的大哥正勒住馬韁,細聽通傳的消息,高大的戰馬趁這時得了空,打了個響鼻,噴吐的白氣瞬間被風雪吹散。
暖轎的簾子被挑起,風雪突襲,六子趕忙掩住一半,江南竹卻執意往白馬關方向探身看了一眼,面色晦暗不明。
齊玟親自相迎,這是齊路和他都沒想到的。
“參見皇上。”
聲音帶著沙啞,像細而干燥的雪粒,齊路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玄鐵甲與雪地碰撞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